次日清晨,天色刚刚破晓,许守一便已经去应天营造设去寻白世镜讨个说法。
许守一踏着晨露,面色铁青地闯进应天营造社的核心堂口。
这些天许守一时常道应天营造设,因此守门的弟子认得这位洛阳社长。
如今他们见到许守一来势汹汹,感觉来者不善,但碍于身份不敢阻拦,只能任他一路直闯到只有元老才能进入的“机枢堂”门前。
此时堂内,白世镜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应天城防图凝神,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是听到许守一的怒吼声。
“白世镜!”
“你给我出来!”
“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许守一站在“机枢堂”门前对着里面咆哮着,他的声音喜迎了应天营造设内不少的人注意,他们都是朝着“机枢堂”门前投来好奇的目光。
像这样的事情刻太少见了。
他们可从未见过这种事情,一个外人在应天营造设里如此放肆,丝毫没有将他们的元老放在眼中。
里面的白世镜听到许守一的声音后,也是不明所以,只当是出了什么事情,立刻从里面出来见许守一。
许守一在见到白世镜后,脸上的怒火更甚,直接就是一个跨步,抓住白世镜的衣领。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地面,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好大的胆子!”
“真的当我们好糊弄!”
“之前说的倒是很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好一个‘风险可控’!昨夜画舫血案,你作何解释?!”
白世镜被许守一如此抓着衣领,本想发作,但听到许守一说的是这件事,自知理亏,因此眉头紧锁,拍了拍许守一抓住自己衣领的拳头,示意让许守一松开。
许守一见白世镜枚打算回避这件事情,也就先松了手,他倒是想听听白世镜会说些什么。
白世镜理了理衣领,没有直接向许守一解释,而是先挥手屏退左右。
“许社长息怒,咱们单独一叙?如何?”
许守一默不作声,白世镜见许守一没有拒绝,便将许守一带到“机枢堂”,备上茶水,脸上带着歉意沉声道:
“许社长息怒。”
“此事…确非我所愿,亦超出预料!”
“超出预料?”
许守一怒极反笑,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图纸哗啦作响。
他本以为白世镜会给自己一个解决方案,没想到到了这里白世镜还是在这里和自己扯犊子。
自己今日是带着朱由校的不满的意思来的,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不是来听白世镜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的。
“白世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你昨夜派去画舫的,是‘灰翎’!是你手下最精锐的暗杀队!若非存了杀人灭口、强夺璇玑锁之念,岂会动用他们?!”
“若非殿下早有布置,那墨家吴掌柜怕是当场就被你们格杀,柳姑娘亦难逃池鱼之殃!”
“这就是你承诺的‘绝不从中作梗’?这就是你营造社的信誉?!”
白世镜脸色阵青阵白,许守一直接点破“灰翎”,显然昨夜之事细节已被对方掌握。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
许守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知道这件事情,就很能说明事情了,因此他断定朱由校定是官宦世家,且家中长辈品级不低。
所以白世镜知道此事马虎不得。只好将事情的真相告知许守一。
他叹了口气说道:
“唉……许兄,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
“那吴掌柜……身份非同小可!”
“他解锁的手法,激活印记时那一眼……绝不是普通的墨家子弟!”
“他极可能就是墨家高层,至少是矩子亲传,地位仅在巨子之下!”
“许兄这样的人物现身的机会可不多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许守一听着白世镜的话,也是逐渐冷静下来,照着白世镜的想法思考着。
他觉得白世镜说的想法并没有问题。
墨家高层能够显身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若是真的能够将墨家之人控制住,对于应天营造设和殿下来说,都是极好的。
白世镜继续说道:
“不过当时十分的可惜,我应天营造设过于激进,一时情急,没能将起控制住。”
“若是我们能控制此人,何愁不能与墨家对话?”
“公子所求,岂非唾手可得?至于那舞娘……本不在计划内,是她自己撞上了……”
“混账!”
许守一厉声打断。
他听着白世镜“千载难逢”的辩解,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更添一层寒意。他死死盯着白世镜,声音冰冷如刀:
“所以,为了你口中的‘千载难逢’,就可以出尔反尔,背弃对双方之前的承诺?”
“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在闹市悍然动手?”
“我营造设虽说和墨家有嫌隙,但也是秉持着墨子‘兼爱非攻’思想,对战争我们反对,对百姓我们仁爱。”
“而反观你们应天营造社呢?”
“你们被和墨家之间的矛盾,蒙蔽了心智!你们这是在玩火自焚!”
白世镜被许守一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强撑着辩解道:
“许兄言重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柳如是不过一风尘女子,在墨家和营造设之间的矛盾之下,有谁会真在意?”
“至于墨家,本就是我们的死敌,抓住机会剪除其核心,正是削弱他们、为公子扫清障碍!”
“我这也是为了公子的大计着想!”
“为了公子?”
许守一怒极反笑对白世镜的说法很是不屑。
“你擅自行动,打草惊蛇,差点害死公子要找的墨家核心人物,更让公子的人陷入官司!”
“你可知现在公子已经震怒?”
“他让我带话给你:洗干净脖子,明日他亲临‘巧器轩’,与你清算这‘附骨之疽’的勾当和那几条人命!”
“若敢跑,天涯海角,挫骨扬灰!”
许守一将朱由校最后那句杀气腾腾的话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
白世镜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对朱由校的身份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他越是猜测,越是觉得朱由校的深不可测,被许守一说的这话给震慑住。
他没想到那位“黄公子”的反应如此激烈,态度如此强硬,甚至不惜直接撕破脸皮。
那句“挫骨扬灰”绝非虚言恫吓,他真切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
“许兄!许兄!公子……公子……误会了……”
白世镜的声音有些发颤。
“误会?”
许守一冷哼一声。
“白世镜,收起你那套说辞!”
“明日午时,殿下亲至‘巧器轩’。你好自为之!”
“是引颈就戮,还是戴罪立功,你自己掂量!”
说完,许守一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白世镜,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机枢堂。
他知道,白世镜此刻必然心乱如麻,但殿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背叛的代价,必须让他刻骨铭心。
与此同时,应天府衙后堂。
应天府尹陈大人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魏忠贤手持那枚刻着“黄”字的羊脂白玉牌,神色阴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大人,杂家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魏忠贤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
“柳如是姑娘,是黄公子的人。昨夜之事,纯属无妄之灾。”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在陈府尹身上:
“若柳姑娘少了一根头发丝,或是受了什么‘委屈’……”
“呵呵,陈大人,你这顶乌纱帽,还有你项上这颗脑袋,怕是都保不住了。”
“公子爷的脾气,可不太好。你掂量清楚,是那些不知所谓的灰衣人重要,还是你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陈府尹看着那枚玉牌,感受着魏忠贤身上散发的阴鸷气息,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黄公子”的身份,呼之欲出!绝非普通的权贵子弟!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连连躬身作揖: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请公公转告公子爷,柳姑娘依旧是在她自己的雅间内,下官绝不敢有丝毫慢待!”
“下官这就派人将柳姑娘的雅间收拾干净,一应用度皆按上等供给,绝无半点委屈!”
“下官亲自督办,绝不敢有失!”
“哼,算你识相。”
魏忠贤冷哼一声,收起了玉牌。
“记住你说的话。明日此时,公子爷亲临提人。”
说完,不再理会唯唯诺诺的陈府尹,转身离去,留下后者在原地长吁短叹,赶紧去安排柳如是的“上宾”待遇。
听松苑内。
朱由校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是应天府清晨的街景,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其上。骆思恭肃立一旁,低声禀报:
“殿下,追踪有结果了。那印记被激活后,残留的气息虽微弱,但锦衣卫的‘嗅风犬’和几位精通追踪术的力士合力,锁定了大致方向。”
“最终指向城西莫愁湖区域,具体地点……极有可能就是之前推测的墨家大会三处可能地点之一——胜棋楼!”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
“胜棋楼?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
骆思恭肯定道。
“我们的人已秘密包围了胜棋楼周边区域,进行更细致的探查。”
“另外,关于昨夜画舫出现的黑衣人……”
“说。”
朱由校声音低沉。
“那些黑衣人行动迅速,下手狠辣,目标明确只为清除营造社的‘灰翎’,救走吴掌柜后便消失无踪,显然训练有素。”
“其行事风格……不像墨家一贯的‘非攻’主张,倒更像是……死士。”
骆思恭顿了顿,说出一个更惊人的信息。
“而且,我们在追踪营造社动向时,发现白世镜的心腹今日凌晨曾秘密接触过一位从德清方向来的客商。”
“虽未抓到实证,但结合方从哲盘踞德清……此事实在蹊跷。”
“方从哲?浙党?”
朱由校猛地转身,眉头紧锁。白世镜的胆大妄为,背后竟然隐隐有浙党的影子?
是为了阻止新政,还是想借营造社与墨家的矛盾浑水摸鱼,甚至……挑拨离间?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若是浙党在掺和进此事,那这件事情怕是麻烦了。
“继续查!盯死白世镜和浙党在应天的所有联系!”
“还有,胜棋楼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找出墨家确切据点,但不要打草惊蛇!大会日期将近,墨家必然高度警惕。”
朱由校果断下令。
这时,许守一也回来了,将面见白世镜的经过和对方色厉内荏的辩解详细禀报,尤其强调了白世镜对吴掌柜身份的猜测。
朱由校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千载难逢的机会?哼!”
“他白世镜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之后的交涉不用和白世镜交涉了,你直接去找应天营造设的社长交流吧。”
“白世镜……我对这人不放心了。”
“他以为他抓的是鱼饵,殊不知自己才是别人棋盘上的弃子!浙党……方从哲……真是阴魂不散!”
他看向许守一和骆思恭,眼神锐利如鹰:
“明日‘巧器轩’,孤倒要看看,他白世镜如何给孤一个交代!”
“许先生,你继续与营造社虚与委蛇,稳住他们,尤其是白世镜。”
“营造社在应天根深蒂固,暂时还有利用价值,不能彻底撕破脸。但昨夜的血债,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骆大人告诉陈府尹,人,我带走了。”
“昨夜之事,就让应天府按‘江湖仇杀、凶徒在逃’结案,不得牵扯无辜,更不得再骚扰柳姑娘。若敢阳奉阴违……”
朱由校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臣遵命!”
骆思恭和许守一同时领命。
柳如是被骆思恭亲自接回听松苑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没有了昨夜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对着朱由校深深一福:
“奴家谢公子救命之恩。”
朱由校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
“你受惊了。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会护你周全。璇玑锁呢?”
柳如是连忙从贴身锦囊中取出那枚冰冷的金属球,双手奉上:
“奴家幸不辱命。”
朱由校接过璇玑锁,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感受着其内部残留的微弱波动,目光深沉。
“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朱由校对柳如是道。
柳如是再次行礼,在侍女的搀扶下退下。
她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巨大漩涡,但此刻,唯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黄公子”能给她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