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将璇玑锁放在案上,他对之后的事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他的目光扫过骆思恭和许守一:
“现在墨家大会地点基本锁定胜棋楼,日期应在三日后。白世镜背后可能有浙党影子。”
“但这都是后话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和墨家高层取得联系。”
“明日,我会亲自前往应天营造设的总部,和他们的社长直接共同。”
“许先生,营造社内部若有可用之人或对墨家大会了解更多的信息,想办法挖出来。”
“骆思恭,加紧盯防浙党和营造社,同时,胜棋楼的布控要万无一失!墨家这条线,绝不能断!”
“是!”
两人肃然应命。
夜幕再次降临应天。
听松苑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白世镜在社中坐立不安,反复思量着明日的“鸿门宴”和那句“挫骨扬灰”的警告,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而朱由校则站在窗前,望着城西莫愁湖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渊。
莫愁湖畔,胜棋楼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楼内深处,一间密室中,烛光摇曳。
那位跳河遁走的吴掌柜已换上一身干净布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无比。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应天府舆图,指尖正点在“听松苑”的位置上。
他身边,站着几位气息沉凝、眼神精悍的墨者。
“璇玑锁……追踪印记……营造社的‘灰翎’……还有最后出手的神秘黑衣人……”
吴掌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至于那位‘黄公子’……绝非寻常富家子。他身边有高人,能一语道破‘璇玑锁’的奥妙,其背景深不可测。”
“营造社突然发难,背后定有蹊跷。浙党方从哲的人,近日在应天活动频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大会在即,变数陡生。传令下去,各据点加强戒备,启用‘潜渊’联络通道。”
“胜棋楼的布置,按‘惊蛰’预案执行。”
“那位‘黄公子’……重点关注。我要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还是……搅动风云的‘变数’。”
让他所说的“惊蛰”是墨家暗语中的一种,通常作为备用方案。显然他现在对朱由校也是十分的警惕。
毕竟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现任何的意外。
密室内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暗影。
应天府平静的表面下,墨家、营造社、浙党、以及微服的皇子,几股强大的暗流正汹涌激荡,向着三日后的莫愁湖胜棋楼,汇聚成一场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暴。
翌日,午时未至,朱由校便带着许守一、魏忠贤及数名精干护卫,踏入了应天营造社那庄严肃穆的总部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桐油与金属混合的独特气息,四周墙壁挂满了各种精巧器械的图纸与模型,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底蕴。
今日大堂中央,一位身着深紫色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正是应天营造社社长。
他昨日便已经停白世镜的将之前许守一转达的话告知自己,因此他今日这才来到大堂打算亲自会见朱由校。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虽年事已高,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睥睨之气。
白世镜垂手侍立在他身侧,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复往日精明。显然是已经昨日许守一的话吓到了。
朱由校一行人踏入营造设,谭锋的目光便如实质般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黄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谭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感。
对于朱由校,他实在是觉得这就是一个仗着自己背景狐假虎威之人,他并不觉得朱由校眼下有求于,不会和自己真的翻脸。
“听闻公子昨日受了些惊吓,还为此事专程前来,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区区一个风尘女子,也值得公子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开场白便带着刺,直接将柳如是定性为“不值一提”的风尘女子,更暗指朱由校小题大做。
许守一闻言,脸色瞬间涨红,胸中怒火翻腾。
他身为洛阳营造社长,亦是墨学大家,何曾受过如此轻慢?更何况对方言语间对朱由校的轻视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谭锋那冰冷而傲慢的目光一扫,竟一时语塞,气得手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
朱由校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话中的讥讽。他走到大堂中央,并未落座,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迎向谭锋。
“谭社长。
”朱由校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柳姑娘之事,自有其是非曲直。”
“今日我来,并非只为她讨说法,更是要问问应天营造社,对我究竟是何态度?”
谭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老夫倒是听世镜提过你,说你有些小聪明,能看出点门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由校年轻的面庞,又瞥了一眼旁边兀自气闷的许守一,语气中的傲气更盛:
“年轻人,有些奇思妙想是好事,但切莫以为懂些皮毛,就能在营造一道上指手画脚。”
“我营造社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岂是你能妄加置喙的?至于许社长……”
谭锋的目光转向许守一,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洛阳分社?”
“呵,偏安一隅,闭门造车,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也敢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来我应天搅动风云?许守一,你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
应天营造设比起洛阳营造设来说,确实是不值一提,应天营造设在全国上下都算数一数二的。
就算是京师营造设也是有过之而不及。
“你……!”
许守一终于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谭锋,却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白。
谭锋说的确实是书画,因此许守一就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顿时间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应天营造社的几位元老也面露尴尬或不满,但碍于谭锋的积威,无人敢出声。
对于这位社长,他们是相当熟悉的,他们知道自己这位社长就是一位以实力说话的主。
只要别人能拿出让自己佩服能力,他便会将其封为上宾。
至于那些没有什么实力……那是能是……“呵呵”两声了。
站在他身后的白世镜在听到社长的话后,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冷汗涔涔。
朱由校看着许守一被气得几乎背过气去,又感受到谭锋那如同实质的傲慢与轻视,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不再废话,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令牌,非金非玉,材质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营造纹样,中央是一个醒目的“元”字,边缘环绕着象征京师营造社的独特云纹。
朱由校将令牌举至胸前,让那古朴而威严的纹路清晰地展现在谭锋及所有元老面前。
“谭社长。”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金玉交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口口声声营造社底蕴深厚,规矩森严。那么,不知你可认得此物?”
谭锋原本带着轻蔑的目光,在触及那令牌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他脸上的傲慢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这是……京师营造社的……元老令牌?!”
谭锋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块令牌,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眼花。那独特的纹样,那“元”字所代表的崇高地位,他绝不会认错!
他自然是认识朱由校从怀中掏出来的物品的,这是营造设的元老令,是只能由本人持有的元老令。
“不可能!”
谭锋失声叫道,声音尖锐。
“京师元老令牌,非大功勋、大造诣者不可得!你……你如此年轻,怎可能……”
“怎么不可能?”
朱由校打断他,语气冰冷如霜。
“在下不才,正是去岁京师营造社机械营造大比之魁首,蒙京师高博社长亲授此元老令牌。”
“论年龄,我确为营造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老。论身份,我与你同列元老之位,你不过是被任命为一社之长罢了。”
在营造设的体系中,社长确实是和元老同一级别的,社长不过是众多元老在其中选举出一位元老,让其管理营造设罢了。
朱由校的话如同惊雷,此话一出,大堂内顿时便引发了轰动!
“最年轻的元老?!”
“京师大比魁首?!”
“他……他就是那个‘朱合’?!”
在场的应天元老们瞬间哗然,看向朱由校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年轻人能一眼看穿“璇玑锁”的奥妙,为何能对营造技艺有那般深刻的见解!
原来他竟是京师营造社那位传奇般的年轻魁首,最年轻的元老!
这身份,比他们之前猜测的任何“权贵子弟”都要震撼得多!
在营造社这个以技艺论高下的地方,元老的身份,尤其是京师总社元老的身份,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地位!
难怪许守一愿意跟在其身后,甘愿作为随从,他们是在不敢想朱由校的营造能力是何等的可怕。
谭锋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无半分之前的傲气。
他引以为傲的资历和地位,在朱由校这“最年轻元老”的身份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刚才的每一句贬低,此刻都变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令牌在朱由校手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谭锋双目刺痛,心神剧震。那古朴的纹路,中央醒目的“元”字,边缘环绕的京师营造社独有云纹,无一不昭示着其无可辩驳的真实性。
“京…京师营造社…元老令牌?!”
谭锋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方才的傲慢与睥睨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体晃了晃,若非及时扶住椅背,几乎要瘫软下去。
那“哐当”一声倒地的椅子,如同他内心轰然倒塌的权威壁垒。
大堂内死寂一片,针落可闻。所有应天营造社的元老、弟子,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钉在那块令牌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朱由校年轻得过分、此刻却散发着凛然威严的脸庞。
“最年轻的元老…京师大比魁首…朱合?!”
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此人能一眼洞穿“璇玑锁”的玄机,为何许守一这位洛阳社长甘居其后!
这并非什么倚仗家世的纨绔,而是凭真才实学、在营造社的绝世天才!
元老的身份,在营造社这个以技艺论尊卑的体系里,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地位,远非他一个地方分社社长可以比拟!
谭锋的脸色由煞白转为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灰败。
他刚才的每一句贬低——“小聪明”、“皮毛”、“指手画脚”、“闭门造车”、“不知天高地厚”——此刻都化作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引以为傲的资历、地位,在朱由校这“最年轻元老”的身份面前,被碾得粉碎!
朱由校的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扫过谭锋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最终落在他身后的白世镜身上。
白世镜早已抖如筛糠,面无人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与朱由校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谭社长。”
朱由校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千钧之重,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谭锋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姿态瞬间放低到了尘埃里。
他绕过倒地的椅子,对着朱由校深深一揖,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公子请进,方才是我失了礼数。”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再不见半分社长的威严。
“请进!”
朱由校并未让他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躬下的脊背,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器物。
大堂内落针可闻,只有谭锋粗重的喘息声。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谭社长方才的‘高论’,言犹在耳。营造社的‘底蕴’和‘规矩’,本元老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本元老今日来,不是听你请罪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白世镜:“白元老,你,出来。”
白世镜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朱由校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元老大人!小人…小人该死!小人糊涂!小人违背约定,擅自行动,惊扰了墨家高人,更连累柳姑娘身陷险境…小人罪无可恕!求元老大人开恩!开恩啊!”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元老的气度。
朱由校看也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谭锋身上:“谭社长,你应天营造社的元老,背信弃义,悍然在闹市行凶,视人命如草芥,更险些坏了本元老与墨家接触的大事!此事,你身为社长,作何解释?又当如何处置?”
谭锋冷汗涔涔,他知道,朱由校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逼他清理门户以自保。他猛地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对着白世镜厉声喝道:“白世镜!你胆大包天,竟敢背着社里,擅自调动‘灰翎’,行此卑劣之事!不仅违背与黄…与元老大人之约,更陷我营造社于不义!败坏社誉,罪不容赦!”
他转向朱由校,再次躬身,斩钉截铁道:“元老大人明鉴!此皆白世镜一人之过!为严明社规,以儆效尤,老朽提议:即刻起,褫夺白世镜应天营造社元老之位!将其交由社规堂,按‘背信弃义、擅动刀兵、危害社誉’之罪,严惩不贷!其名下所有营造产业,收归社库,用以赔偿柳姑娘及元老大人的损失!不知…元老大人意下如何?”
“社长!不!不能啊!”白世镜惊恐地抬起头,绝望地嘶喊。褫夺元老之位,没收产业,社规堂的严惩…这几乎是要他的命!
朱由校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地看着白世镜的惨状,没有丝毫怜悯。此人反复无常,阴险狡诈,留着必是祸患。他微微颔首:“可。谭社长既知社规,当秉公办理。本元老要看到结果。”
“是!是!老朽定当亲自督办,给元老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谭锋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挥手示意两名面色冷峻的弟子:“来人!将白世镜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候社规堂审讯!”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哭嚎不止的白世镜拖了下去。大堂内众人噤若寒蝉,看向朱由校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处理完白世镜,朱由校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谭社长,墨家大会在即,地点已基本锁定胜棋楼。本元老需要应天营造社的全力协助。”
“第一,营造社在应天所有关于墨家动向的情报网,立刻与本元老的人对接,信息共享,不得有丝毫隐瞒或延误!”
“第二,调动营造社一切资源,协助本元老安全、顺利地接触墨家高层!若再有任何‘意外’或‘自作主张’……”朱由校的目光扫过谭锋,冰冷如刀,“后果,你应天社承担不起。”
“第三,画舫血案,应天府那边,营造社负责扫清首尾,确保不再牵连无辜,更不得泄露丝毫与本元老及柳姑娘相关之事!”
谭锋此刻哪敢有半分违逆,连连躬身应诺:“元老大人放心!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营造社上下,定当唯元老大人马首是瞻!情报共享即刻进行!接触墨家之事,老朽将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应天府那边,老朽这就派人去打点,绝不让此事再起波澜!”
朱由校这才微微颔首,收起元老令牌。那小小的令牌,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整个应天营造社都透不过气。
“谭社长,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之言。好自为之。”朱由校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看谭锋一眼,转身对许守一和魏忠贤道:“我们走。”
许守一此刻终于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板,冷冷扫了一眼脸色灰败的谭锋和其他噤若寒蝉的元老,昂首跟在朱由校身后。魏忠贤则阴柔地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亦步亦趋。
朱由校一行人在无数道敬畏、复杂、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权力地震的营造社总部。
回到“听松苑”,骆思恭早已等候多时,见朱由校回来,立刻上前低声道:“殿下,胜棋楼周边已布控完毕,墨家似乎有所察觉,加强了暗哨。另有一事,浙党吏部侍郎周道登,今日午时秘密抵达应天,下榻于城南‘清波苑’,与方从哲的心腹有过短暂接触。”
朱由校眼神一凝。周道登?浙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吏部侍郎,位高权重。他此时秘密来应天,绝非偶然!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朱由校走到窗前,望着城西莫愁湖的方向,胜棋楼在夕阳下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墨家大会,浙党搅局,营造社服软……好戏,才刚刚开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传令下去,盯死周道登!还有,让柳姑娘好生休养,三日后,随我一同去胜棋楼,会一会这墨家高人!”
莫愁湖畔,胜棋楼深处,吴掌柜(墨家矩子)听着属下的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面摊开的正是“听松苑”的简易图。
“‘黄公子’…京师营造社元老…朱合…”他低声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皇子。营造社已服软,浙党又至…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传令,按‘惊蛰’预案,准备迎接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