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辽东的寒风依旧如刀,刮过辽阳城残破的城堞,卷起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焦糊气息。
然而,与月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不同,一股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亢奋,如同地底涌动的熔岩,正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土地上蔓延。
辽阳大捷的煌煌天威,随着朝廷的明发诏告和八百里加急的邸报,早已传遍关外。
泰昌帝那封饱含激赏与重诺的圣旨,更如同滚油泼进了积雪——瞬间沸腾!
“杀敌两人,赐田一亩!杀敌五人,永减赋税!杀敌百人,永业田免税二十年!”
这惊雷般的“军功授田减赋令”,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每一个幸存的辽东军民心头。
无论是血战余生的辽阳守卒,还是沈阳城下疲惫不堪的军汉,抑或是躲在锦州、宁远后方,饱受战乱之苦、家破人亡的流民,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麻木的绝望,不再是听天由命的顺从。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贪婪、难以置信,最终化为熊熊燃烧的野望的光芒!
土地!永业田!减赋!这些以往遥不可及,甚至不敢想象的词,如今竟与手中染血的刀、背上冰冷的弓联系在了一起!
如今泰昌帝的一道新政策直接让辽东参军的人员比起以往多了不止一倍。
可以说泰昌帝的政策激励了辽东的广大群众。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辽东的局面顿时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熊廷弼、孙承宗等人见到如今的场面,可以说他们对未来极为看好,他们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这些刚刚加入明军的战士,未来一定能帮助大明收复失地。
辽阳城内,原辽阳府衙大半已成废墟,在临时搭建的巡抚衙门前,人头攒动。
袁崇焕一身未卸的残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着厚厚的名册和初步勘验过的军功记录。
孙承宗派来的户部、兵部属吏,以及他临时提拔的辽阳本地吏员,正紧张地忙碌着,按照朝廷快马送来的章程细则,登记造册。
“王老五,辽阳守城战,首级两颗!验明无误!赐田一亩,暂记于辽阳城西官册荒地‘黑土洼’!”
一名吏员高声唱名。
一个缺了只耳朵、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挤上前,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接过盖着鲜红巡抚大印的“军功田契”。
他识字不多,却将那薄薄一张纸攥得死紧,仿佛攥住了后半生的命根子,浑浊的眼中竟滚下泪来:
“谢…谢大人!谢皇上!俺…俺还能杀!俺还要地!给俺儿攒够百亩!”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骚动和羡慕的吸气声。
赐田!真真切切,不再是空口白话!
卫璟拄着拐杖,在一旁维持秩序,嘶哑着嗓子喊道:
“肃静!都听好了!田是朝廷给的!地契待收复失地或划拨荒地后正式发放!”
“现在记下来的功勋,朝廷不会赖掉!”
“你们想拿更多田,减更多赋?建奴的脑袋就是钥匙!熊经略和祖总兵正在北边清剿残敌,有的是机会!”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
人群中那些眼神炽热的青壮,不少是刚刚从流民中招募的新兵,或是辽阳本地幸存下来、家破人亡的男丁。
他们看着王老五手中的“契纸”,又望向北方莽古尔泰败退的方向,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杀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忠义,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利!是为自己、为子孙挣家业!
然而,新政的激流之下,暗礁已然浮现。
锦州,督师行辕。
孙承宗眉头紧锁,看着手中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一份是袁崇焕从辽阳发来的急报,详细陈述了新政在辽阳军民中引发的狂热反响,以及初步登记军功、划定授田区域的进展。
另一份,则是山海关转来的、来自京畿和山东清流御史的弹章抄本。
“弹劾辽东巡抚袁崇焕,借‘军功授田’之名,行割据之实!擅划无主荒地,笼络军心,其心叵测!”
“弹劾经略熊廷弼、总兵祖大寿,纵兵滥杀冒功,虚报战果,骗取朝廷田亩恩赏!”
“更有甚者,直指新政动摇国本,以田亩诱民好战,非仁君之道……”
“哼!鼠目寸光!”
孙承宗将弹章重重拍在案上,溅起几滴墨汁。
“辽阳城头血未干,他们就忘了是谁在守国门!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他们却要用来捅自己人的刀子!”
他深知这些弹章背后,未必全是出于公心。
新政触动的,是某些人视辽东为“流放之地”、“蛮荒之所”的固有观念,更可能触及了某些在辽东有利益牵扯的势力。
清查荒地、登记流民户籍,动了谁的奶酪?
授田于“罪囚之后”、“卑贱军户”,又让哪些“清高”之人感到不安?
“督师,熊经略急报!”
亲卫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孙承宗迅速拆开,熊廷弼粗犷的字迹跃然纸上:
“白谷兄台鉴:弟与祖大寿追剿莽古尔泰残部至开原附近,斩获颇多,然此獠狡诈,重伤之下仍率数百精骑遁入山林,去向不明,恐潜回宁江州老巢。”
“建奴镶白旗虽遭重创,根基犹存。”
“努尔哈赤闻此败,必震怒!辽东暂无大战,然小股精骑袭扰日增,显系报复,兼有窥我新政虚实之意。”
“袁元素所报‘登莱铜牌’之事,弟深以为然!辽阳巷战竟现此物,通敌之线恐深入肺腑!”
“新政激扬士气,然亦成敌之眼中钉、肉中刺。”
“当务之急,一面速推新政,稳固人心,广积粮秣;一面深挖登莱黑手,断敌内应!切切!弟廷弼顿首。”
孙承宗放下信,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手指划过辽阳、沈阳,落在宁江州方向。莽古尔泰未死,努尔哈赤的报复必然如影随形。
新政带来的狂热需要引导和夯实,转化为真正的生产力和战斗力。
而袁崇焕在辽阳发现的“登莱铜牌”线索,更是如同毒蛇,潜伏在刚刚止血的伤口之下。
他提笔,饱蘸浓墨,写下两道命令:
一、飞檄袁崇焕:新政推行,务求公正速效!
授田区域,优先以辽阳、沈阳周边已控之无主荒地及我军收复之零星屯堡为主,速造鱼鳞图册,安定军心民心。
对登莱线索,着即密查!
凡战场缴获之可疑物件、俘获之可疑人员,严加甄别,一有蛛丝马迹,八百里加急直报本督与京师!切不可打草惊蛇。
二、密信熊廷弼、祖大寿:
莽酋遁走,不足为惧。清剿残敌,适可而止,勿中诱敌深入之计。主力速回辽、沈,依托坚城,整军修武!
着祖大寿分派关宁精骑,组成快速游弋哨队,配足复合弓,广布于辽沈外围要隘、粮道,专司猎杀建奴小股精骑,保境安民,护卫屯垦!
新政之田,即我大明之土,寸土不让!
反观宁江州这边。
宁江州,镶白旗大营。
当莽古尔泰在亲兵搀扶下,几乎是滚落下马背时,整个宁江州都笼罩在一种死寂的恐慌中。
消息早已随着零星逃回的溃兵传开:
镶白旗十万主力,在辽阳城下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
贝勒爷重伤!精锐尽丧!
萨尔浒大捷后女真战无不胜的神话,被明军狠狠撕碎。
“贝勒!”
留守的梅勒额真图尔格扑上来,看到莽古尔泰肩甲处被血浸透、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以及他脸上灰败绝望的神色,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所谓的梅勒额真,就是大明这边副都统,也算是个高级将领。
“关门……闭城……严防死守……”
但眼下莽古尔泰完全顾不上其他的,二话不说就是命令图尔格将城门关闭。
他是真的害怕祖大寿追上,一枪带走自己。
但莽古尔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等他说出来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图尔格手忙脚乱地指挥人将莽古尔泰抬入大帐。随军的萨满和医者匆匆赶来。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当烧红的匕首烙在伤口上止血时,剧烈的疼痛让莽古尔泰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
图尔格和一众将领脸色惨白,看着他们曾经勇猛无敌的贝勒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摆弄,心中的恐惧和屈辱感达到了顶点。
镶白旗,大汗麾下最锋利的刀之一,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几近半废。
赫图阿拉,汗王宫。
努尔哈赤端坐在虎皮大椅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手中那份由宁江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跪在
“啪!”
一声脆响,努尔哈赤手中的玉扳指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十万大军!镶白旗精锐!围攻一个残破的辽阳城!”
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莽古尔泰!他竟被明狗打得像丧家之犬!肩甲洞穿,仅以身免?我大金的颜面,都被他丢尽了!”
努尔哈赤实在是想不明白,莽古尔泰是如何能在辽阳打出这样的战果。
十万大军!那可是十万大军呀!就是十万头猪都能把辽阳城的城墙拱倒!
但没有办法,莽古尔泰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将莽古尔泰拉出去军法处置。
若是旁的将领打出这样的战果,努尔哈赤是真的会将人军法处置的。
所以他只好将矛头转向明军,将一切问题都归咎于明军,让大金上下将矛盾都转移到大明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充满了暴戾的气息:
“孙承宗……熊廷弼……袁崇焕……祖大寿……好!好得很!”
他念着这几个明将的名字,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辽阳大捷的消息,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粉碎了他对辽沈之地志在必得的野心。
在场的将领看到努尔哈赤这般模样,猜到了他的想法,也顺着他的意思对大明将领们咬牙切齿。
“明狗小儿竟敢趁势在辽东搞什么‘军功授田’!”
努尔哈赤将另一份关于明廷新政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
他口中的明狗小儿,指的自然是“军功授田”政策发起人,大明的皇帝泰昌帝了。
这是他一向对泰昌帝和万历的称呼。
他知道泰昌帝一旦颁布这样的政策对大明的帮助有多大,因此他自然会觉得如鲠在喉。
“他想把辽东变成插在我大金心口的刀?做梦!”
他来回踱步,步伐沉重,如同被困的猛兽。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靴子踏地的闷响。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算计的光芒:
“寒冬未尽,正是我女真勇士弓马最利之时!明狗新胜,必生骄怠,又忙于分田分地,内部必有龃龉。”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视众臣:
“传令!各旗整军备战,囤积粮草箭矢!”
“莽古尔泰……”
在谈到莽古尔泰时,他停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对莽古尔泰做出了安排。
“莽古尔泰……让他养伤!”
“镶白旗暂时由图尔格管治。开春雪化之前,本王要亲自去会会那辽东的‘利刃’,看看是他们的田契硬,还是我大金勇士的刀箭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话音刚落。
努尔哈赤的第八子皇太极顶着巨大的压力站出来道:
“父汗,此事不妥呀!”
“咱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败,士气不佳,反观明军,如今推行了‘军功授田’,士气正旺,若是此时要继续和明军交战……”
“我军怕是……”
努尔哈赤听到皇太极这么说,心中很是不满,刚想要以自己的威望将事情强行推行下去。
皇太极抢在努尔哈赤之前,继续说道:
“父汗,再说了,之前袁崇焕袭击了我军的前线的粮草辎重,咱们一时间也难以筹备出足够十万人消耗的粮草。”
“此时开战……不是好时机。”
当努尔哈赤听到皇太极这么说后,沉默不语,仔细地盘算着全局。
他细细一想,此时确实不是和明军开战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