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完谭锋的方案后,朱由校这才微微颔首,收起元老令牌。那小小的令牌,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整个应天营造社都透不过气。
“谭社长,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朱由校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看谭锋一眼,转身对许守一和魏忠贤道:
“我们走。”
许守一此刻终于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板,冷冷扫了一眼脸色灰败的谭锋和其他噤若寒蝉的元老,昂首跟在朱由校身后。
魏忠贤则阴柔地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亦步亦趋。
朱由校一行人在无数道敬畏、复杂、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权力地震的营造社总部。
回到“听松苑”,骆思恭早已等候多时,见朱由校回来,立刻上前低声道:
“殿下,胜棋楼周边已布控完毕,墨家似乎有所察觉,加强了暗哨。”
“另有一事,浙党吏部侍郎周道登,今日午时秘密抵达应天,下榻于城南‘清波苑’,与方从哲的心腹有过短暂接触。”
朱由校眼神一凝。周道登?
浙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吏部侍郎,位高权重。他此时秘密来应天,绝非偶然!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着城西莫愁湖的方向,胜棋楼在夕阳下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墨家大会,浙党搅局,营造社服软……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传令下去,盯死周道登!还有,让柳姑娘好生休养,三日后,随我一同去胜棋楼,会一会这墨家高人!”
莫愁湖畔,胜棋楼深处,吴掌柜听着属下的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面摊开的正是“听松苑”的简易图。
“‘黄公子’……京师营造社元老……朱合……”
他低声沉吟,眼中精光闪烁。
“旁人不知道你朱合是皇长子朱由校,但我墨家却是知道。”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皇子。营造社已服软,浙党又至……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样捉迷藏的游戏过于无趣了。”
“咱们直接现身合他们玩一场游戏好了。”
三日后,胜棋楼内,临湖的“观弈堂”被布置得肃穆庄严。
朱由校端坐主位,身旁侍立着魏忠贤与神情复杂的许守一。柳如是则被安排在稍远的屏风后静观。
至于骆思恭和锦衣卫,自然是在周围警戒,观察着一切。谨防墨家和营造社在周围的埋伏。
应天营造社社长谭锋带着几名核心匠师,面色恭谨却难掩忐忑地坐在下首。
空气凝重,只闻窗外莫愁湖的微澜轻拍石岸。
双方此时都在等待着墨家之人的出现,他们每个人都已对接下来的会晤等待多时了。
此时没有一人敢大口地喘气,都是屏息凝神的关注着大门。
随即门扉无声洞开,吴掌柜一身素净葛衣,步履从容地步入,身后只跟着两名同样衣着简朴、目光沉静的中年人。
他径直走向预留的空位,目光扫过全场,在朱由校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黄公子,谭社长,久候了。”
吴掌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墨家避世,非惧世情,乃厌烦无谓之争。但今日,营造社欲自立门户,皇子殿下欲探我墨门虚实,更有朝堂暗流涌动。既避无可避,墨家便以墨家之道,定此纷扰。”
他此话一出在座的众人皆惊,他们不知道吴掌柜所谓的皇子是谁。
但他们立刻意识到吴掌柜口中的皇子是谁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双方他们自然知道的,唯一身份暂不确定的就是朱由校。
因此他们地看向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朱由校,露出异样的目光,他们对此有些难以置信。
但吴掌柜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自顾自的目光如炬,看向谭锋:
“营造社,承墨家技艺余荫而兴,却渐生异心。尔等所求,无非‘独立’二字。”
又转向朱由校:
“殿下微服而来,所求者,无非与墨家矩子一晤,无非是想改善与我墨家的关系。”
谭锋额头微汗,朱由校则神色不变,静待下文。
“好!”
吴掌柜朗声道。
“墨家行事,重‘规矩’,讲‘实效’。我吴嵘身为矩子亲传更是言出必行。”
“今日,便以三题,较技定乾坤!题目由我墨家出,评判之权,亦在我墨家核心传承者手中,力求公允。”
“第一题:机巧夺天工。”
吴嵘身后一人捧出一物,正是那引发无数风波的“璇玑锁”核心——那团金丝编织的精密结构。
“此乃‘璇玑心’,墨家入门机巧之一。”
“限时一炷香,三方各遣一人,在不损坏其结构的前提下,将此物改造,使其运转效率提升至少三成,或衍生出至少一项新的、可演示的实用功能。”
“以改造之精妙、效率提升之显著、功能之实用为评判标准。”
谭锋立刻看向社内最顶尖的机括大师。朱由校则略一沉吟,目光投向许守一。
许守一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道:
“殿下,营造社,此物我参与过仿制,对其结构最熟,愿一试。”
朱由校微微颔首。
墨家一方,则是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匠师平静出列。
香燃起,三人围坐案前。营造社匠师手法老练,试图拆解重组内部金丝路径;
墨家匠师则气定神闲,仿佛在沟通一件有生命的器物,指尖拨动带着奇特的韵律。
许守一额头见汗,他深知此物仿品的缺陷,但他回忆朱由校拍卖会上“天圆地方,规矩自成”的论断,以及这几日对墨家残谱“规”字纹的钻研。
忽然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大改,而是极其精准地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嵌入了几枚微小如粟的玉质轴承,并调整了数根金丝的曲度,使其更符合“圆转如意”之理。
香尽。
营造社匠师展示了他的改动,结构更复杂,运转却似乎更滞涩了些。
墨家匠师的改动最小,仅在核心一处微调,但“璇玑心”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消失,旋转速度明显提升,平稳度大增。
许守一忐忑地演示:
嵌入玉轴承后,核心旋转阻力大减,速度提升近四成,且他调整的金丝在高速旋转下,竟能带动旁边一小杯清水产生稳定的螺旋水流,演示了基础的“水力搅拌”功能。
墨家评判低语片刻,宣布:
“墨家胜在返璞归真,效率提升显著;营造社改动徒增繁复,效率反降;黄公子一方,虽借外物,然深合‘规矩’之理,效率提升近半,且衍生‘水力’小用,构思巧妙,此局三方平手。”
谭锋脸色稍松,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二题:咫尺筑乾坤。”
吴掌柜指向堂中空地,那里已备好大量微缩建材:木、石、竹、瓦,甚至还有精巧的微缩斗拱、榫卯构件。
“限时两炷香。”
“三方各建一座微缩‘风雨亭’。要求:”
“一、结构稳固,需能承受三倍自重;二、空间利用精妙,亭中需能容纳微缩的桌、椅、茶具模型;三、体现各自营造理念。以结构之巧、空间之妙、理念之彰为评判。”
此乃营造社所长!
谭锋精神一振,立刻派出社内最擅长园林建筑的大匠。墨家亦派出一人。朱由校这次看向魏忠贤:
“老魏,你心思缜密,又常在宫中见识营造局手段,此亭便由你来督造,许守一辅助。”
魏忠贤尖声应诺,眼中精光闪烁。
他进来一直和朱由校、许守一等人相处,对营造也有不少的研究。
营造社大匠手法如飞,一座精巧繁复、雕梁画栋的江南风格小亭迅速成型,极尽奢华工巧。
墨家匠师则搭建了一座结构极其简洁、线条刚硬的方亭,无任何多余装饰,但梁柱布局充满几何力量感。
魏忠贤则指挥许守一等人,搭建了一座外观朴拙无华、甚至有些方正笨拙的亭子。
但内部空间分割极其巧妙,利用活动隔板,竟在有限空间内布置下了桌、椅、茶具,甚至还有一个可开合的微型博古架模型。
更令人惊讶的是,其顶部瓦片排列暗合导水槽,魏忠贤命人从高处滴水,水竟能顺槽而下,丝毫不侵亭内。
测试承重时:营造社亭子摇摇欲坠,墨家亭子稳如泰山。
朱由校一方的“笨拙”亭子也稳稳通过。空间利用上,魏忠贤一方显然最优。
理念上,营造社重“华美”,墨家重“至简至坚”,朱由校一方则重“实用与巧藏”。
墨家评判再次低语,宣布:
“营造社之亭,华而不实,承重勉强,理念流于表面;墨家之亭,至坚至简,承重最佳,理念纯粹。”
“黄公子一方之亭,外观质朴,内藏乾坤,空间利用绝妙,导水设计暗合实用,‘实用巧藏’理念清晰。此局,墨家与黄公子一方并列优胜。”
谭锋脸色瞬间煞白。
吴掌柜目光如电,看向朱由校和谭锋:
“第三题:非常之器解燃眉。”
他指向窗外莫愁湖一处模拟的小型“溃堤”场景,这显然是墨家早准备好的。
“此地突发水患,溃口三尺,水深及腰,水流湍急。限时半炷香!”
“三方需利用现场提供的常见物料——竹竿、绳索、麻袋、少量木桩、石块——现场设计并制作一物,或构筑一简易工事,首要目标是迅速止住溃口,阻水蔓延。”
“以止水之速效、结构之稳固、物料利用之高效为评判。此乃‘兴利除害’之本!”
此乃实战!
营造社匠师慌忙扑向物料,试图扎竹笼装石。
墨家匠师则迅速用绳索将木桩两两交叉捆绑成稳固的三角支架,指挥同伴将支架插入溃口两侧水下,再以竹竿横向连接支架形成骨架,最后将装满土的麻袋快速投入骨架内侧水中,动作行云流水。
朱由校目光一凝,对魏忠贤和许守一低喝:
“取绳索、木桩,仿其三角支架!”
“许守一,用竹竿做长柄勺,快速取土装袋!魏伴伴,指挥人全力配合墨家之法,加固!”
朱由校一方竟放弃了独立设计,选择全力配合墨家的方案!半炷香时间极短。
营造社的竹笼刚扎好一个,溃口水势稍缓但未止。墨家的三角支架骨架已牢牢定住溃口两侧,大量麻袋投入,水流被迅速遏制,仅剩小股渗漏。
而朱由校一方的人全力协助墨家搬运、投袋,并在墨家框架基础上,用剩余竹竿和绳索在后方加设了一道简易的辅助支撑网,进一步稳固了结构。
香尽。溃口处,墨家的主结构已成功止住大部分水流,朱由校一方的辅助支撑让整个结构更加稳固。营造社的竹笼只堵住了一小部分。
吴掌柜看着眼前景象,沉默片刻,目光在全力协作的墨家与朱由校两方人手、以及营造社匠师慌乱的身影上扫过。他走到评判身边,低声交谈良久。
最终,吴掌柜面向众人,声音洪亮:
“第一题,平手;第二题,墨家与黄公子优胜;第三题,墨家止水之功为主,黄公子一方协防加固为辅,营造社无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定在谭锋脸上:
“三局综合,应天营造社,技逊一筹,更失‘兼利天下’之急公好义精神。”
“依约,自今日起,应天营造社及其所属匠师图谱、营造法式,当归入墨家门下,受墨规约束,共研技艺,以利万民!”
谭锋如遭雷击,瘫软在椅中。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营造社百年基业,全部毁在自己手中了。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跟其余地区的社长交代。
吴掌柜转向朱由校,眼神深邃:
“殿下虽未全胜,然第一题识‘规矩’之妙,第二题彰‘实用巧藏’之智,第三题更有当机立断、协防共济之胸怀,已显明君之质。”
“依约,墨家当代矩子,愿于后堂静室,与殿下煮茶论道,一晤天下事!”
朱由校在听到他的话后,却对此并不是很满意,站起身来说道:
“吴先生,不如你我二人切磋一番,若是我此次能赢,你们和营造社之前约定就此作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