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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姐弟相见的温情,甚至连一丝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赵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那里面只有审视,评估,以及一种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疏离与隔阂。
血红官袍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阴冷,整个人仿佛一尊刚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精美而危险的玉雕。
刘玉芝的视线,却下意识地、飞快地往他袍服下方扫了一眼。
嗯,阳气十足,经脉通畅,关键部位的气血运行毫无滞涩或残缺之象。
果然,没被切。
嬴政当日那句“寡人知道了”,分量十足。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赵高率先移开了目光,微微侧身,让出道路,对着刘玉芝,以一种极其标准、却也极其疏远的宦官礼仪,躬身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奴婢赵高,参见刘妃娘娘。娘娘金安。”
“奴婢”。
两个字,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清晰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深厚的、那层名为“姐弟”的脆弱联系。
他是“奴婢”,是宦官,是皇帝的家奴。而她,是“刘妃娘娘”,是皇帝的女人,是主子。
尊卑有别,内外分明。
这深宫之中,最讲究的便是规矩与身份。
昔日博城小巷中的“相依为命”,佩遂客栈里的“长姐如母”,乃至半年前兰林殿初立时那点微末的关切,在这一声“奴婢”和“娘娘”的称呼中,已然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刘玉芝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赵高这种人,野心便是他的一切。
如今他手握权柄,身处漩涡中心,任何一点不必要的“旧情”或“弱点”,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靶子,或者影响他判断的累赘。与她这个“姐姐”划清界限,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她甚至能感觉到,赵高此刻面对她时,那份刻意营造的冰冷与距离之下,或许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如释重负?
摆脱了最后一点“人情”的束缚,他才能真正变成嬴政手中那柄无情无念、唯命是从的利刃。
“赵府令不必多礼。”
刘玉芝的声音同样平静,听不出喜怒,她甚至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妃嫔,路过时受了内臣的见礼。
“府令新晋,公务繁忙,本宫便不耽搁了。”
“谢娘娘体恤。”
赵高直起身,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侧身让在道旁,垂首侍立,示意刘玉芝先行。
刘玉芝不再看他,扶着春雪的手,迈步向前。
经过赵高身边时,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昂贵熏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般冰冷气息的味道。
那是权力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两队人交错而过,再无交流。
刘玉芝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如同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另一道宫门,将那抹刺眼的绛红色彻底甩在身后,严姑姑和春雪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娘娘……”
春雪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无事。”
刘玉芝淡淡道,脚步未停。
她的心思,已不在赵高身上。
今日见到赵高,确认他安然无恙甚至权势煊赫,只是让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此地的“挂碍”消散了。
而朝堂的剧变,李斯为相,赵高掌权,六剑奴威慑群臣……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与不祥。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无聊时,曾用几枚铜钱,随手占了一卦。
卦象模糊不清,吉凶难辨,但核心的意象却让她印象深刻——南方有赤气冲霄,西方帝星摇摇欲坠,而“亡秦必楚”四个字,如同鬼魅般在卦象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当时她只当是闲极无聊的戏占,并未在意。
但结合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
“严姑姑,”
刘玉芝忽然开口,“近日宫中,可曾听闻宫外有什么……不太平的消息?比如,南方?”
严姑姑神色一凛,迟疑片刻,低声道:“奴婢……隐约听得一些碎语,说蕲县大泽乡那边,好像有役卒作乱,为首者似叫陈胜、吴广,打出了……‘张楚’的旗号。不过,消息真伪难辨,且陛下已命就近郡县发兵剿灭,想必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胜,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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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乡。
张楚。
刘玉芝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
役卒作乱,或许只是开端。
但“亡秦必楚”的卦象,李斯赵高的骤然上位,朝堂的清洗,嬴政日益强化的集权与高压……这一切,都像是一锅即将煮沸的油,只差最后一颗火星。
而这深宫,这兰林殿,看似繁华安宁,实则已是风暴眼中,最平静,也最危险的地方。
嬴政今日可以为了集权将她纳入宫中,来日若觉无用或碍事,又会如何?赵高今日可以对她冰冷疏离,他日若利益冲突,又会如何?还有那位神秘的丽姬、阿房女,以及这宫中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这条懒鱼,在兰林殿这方华美的池塘里,已经优哉游哉地晒了大半年的太阳。
池塘的水或许依旧温暖,但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积聚雷云。
是该考虑换个地方晒太阳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
今日跑?未免太仓促,也太过显眼。
这深宫禁苑,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尤其在她刚刚“偶遇”了赵高之后。
那位新任的中车府令兼罗网首领,眼睛可毒得很。
明儿个?不,明儿个天不亮再跑。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筹划,准备好一切。
这大半年在宫里,她可没真的光睡觉。哪些宫墙有狗洞,哪条排水暗渠通往宫外,哪个时辰哪处宫门的守卫会换岗、会有片刻的空隙……这些琐碎的信息,早已在她那懒散的表象下,被一一收集、印证。
至于跑了之后去哪?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栖身?或许,可以去看看那“亡秦必楚”的楚地,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者,找个更暖和、更安静的海边,继续她的晒太阳大业?
刘玉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回到兰林殿,晚膳已经摆好。
她依旧吃得香甜,仿佛什么心事都没有。
夜里,她早早遣退了宫女,只说自己要安歇。
殿内烛火熄灭,一片黑暗。
刘玉芝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
神识却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悄然蔓延出殿外,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宫女的呼吸,侍卫的脚步声,夜风吹过檐角的呼啸,远处宫灯在夜色中摇曳的光晕……一切如常。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
刘玉芝缓缓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慵懒。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是她这大半年陆陆续续、用各种方法积攒下的一些碎金、珠宝,以及几块没有任何标记、但成色极好的玉佩——这些都是“赏赐”的一部分,她特意挑出来,方便携带和兑换。
她将它们用一块厚实的黑色绸布包好,塞进怀里。
又走到衣柜旁,从最底层摸出一套半旧的、灰扑扑的宦官服饰——这是她某次“散步”时,从晾晒处“顺”来的,浆洗得发白,毫不起眼。
换上宦官服,将长发尽数塞进帽中,脸上随意抹了点妆台的深色脂粉,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
对着一面小铜镜看了看,镜中是一个面色发黄、眉眼普通、毫不起眼的小宦官。
她满意地点点头,吹熄了妆台上最后一根用来照明的短烛。
然后,她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深宫的寒凉涌入。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窗口无声滑出,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窗下砖缝里的一只蟋蟀。
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曲折而隐蔽的路径,向着宫墙的某个方向,悄然而去。
兰林殿内,锦帐低垂,被衾犹温,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如厕,片刻即回。
而宫墙之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缓缓褪去,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对她而言,是崭新的、未知的旅途。
对这巍巍秦宫,对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她这条懒鱼,选择先溜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