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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先溜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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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姐弟相见的温情,甚至连一丝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赵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那里面只有审视,评估,以及一种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疏离与隔阂。

    血红官袍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阴冷,整个人仿佛一尊刚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精美而危险的玉雕。

    刘玉芝的视线,却下意识地、飞快地往他袍服下方扫了一眼。

    嗯,阳气十足,经脉通畅,关键部位的气血运行毫无滞涩或残缺之象。

    果然,没被切。

    嬴政当日那句“寡人知道了”,分量十足。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赵高率先移开了目光,微微侧身,让出道路,对着刘玉芝,以一种极其标准、却也极其疏远的宦官礼仪,躬身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奴婢赵高,参见刘妃娘娘。娘娘金安。”

    “奴婢”。

    两个字,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清晰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深厚的、那层名为“姐弟”的脆弱联系。

    他是“奴婢”,是宦官,是皇帝的家奴。而她,是“刘妃娘娘”,是皇帝的女人,是主子。

    尊卑有别,内外分明。

    这深宫之中,最讲究的便是规矩与身份。

    昔日博城小巷中的“相依为命”,佩遂客栈里的“长姐如母”,乃至半年前兰林殿初立时那点微末的关切,在这一声“奴婢”和“娘娘”的称呼中,已然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刘玉芝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赵高这种人,野心便是他的一切。

    如今他手握权柄,身处漩涡中心,任何一点不必要的“旧情”或“弱点”,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靶子,或者影响他判断的累赘。与她这个“姐姐”划清界限,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她甚至能感觉到,赵高此刻面对她时,那份刻意营造的冰冷与距离之下,或许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如释重负?

    摆脱了最后一点“人情”的束缚,他才能真正变成嬴政手中那柄无情无念、唯命是从的利刃。

    “赵府令不必多礼。”

    刘玉芝的声音同样平静,听不出喜怒,她甚至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妃嫔,路过时受了内臣的见礼。

    “府令新晋,公务繁忙,本宫便不耽搁了。”

    “谢娘娘体恤。”

    赵高直起身,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侧身让在道旁,垂首侍立,示意刘玉芝先行。

    刘玉芝不再看他,扶着春雪的手,迈步向前。

    经过赵高身边时,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昂贵熏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般冰冷气息的味道。

    那是权力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两队人交错而过,再无交流。

    刘玉芝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如同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另一道宫门,将那抹刺眼的绛红色彻底甩在身后,严姑姑和春雪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娘娘……”

    春雪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无事。”

    刘玉芝淡淡道,脚步未停。

    她的心思,已不在赵高身上。

    今日见到赵高,确认他安然无恙甚至权势煊赫,只是让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此地的“挂碍”消散了。

    而朝堂的剧变,李斯为相,赵高掌权,六剑奴威慑群臣……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与不祥。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无聊时,曾用几枚铜钱,随手占了一卦。

    卦象模糊不清,吉凶难辨,但核心的意象却让她印象深刻——南方有赤气冲霄,西方帝星摇摇欲坠,而“亡秦必楚”四个字,如同鬼魅般在卦象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当时她只当是闲极无聊的戏占,并未在意。

    但结合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

    “严姑姑,”

    刘玉芝忽然开口,“近日宫中,可曾听闻宫外有什么……不太平的消息?比如,南方?”

    严姑姑神色一凛,迟疑片刻,低声道:“奴婢……隐约听得一些碎语,说蕲县大泽乡那边,好像有役卒作乱,为首者似叫陈胜、吴广,打出了……‘张楚’的旗号。不过,消息真伪难辨,且陛下已命就近郡县发兵剿灭,想必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胜,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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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泽乡。

    张楚。

    刘玉芝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

    役卒作乱,或许只是开端。

    但“亡秦必楚”的卦象,李斯赵高的骤然上位,朝堂的清洗,嬴政日益强化的集权与高压……这一切,都像是一锅即将煮沸的油,只差最后一颗火星。

    而这深宫,这兰林殿,看似繁华安宁,实则已是风暴眼中,最平静,也最危险的地方。

    嬴政今日可以为了集权将她纳入宫中,来日若觉无用或碍事,又会如何?赵高今日可以对她冰冷疏离,他日若利益冲突,又会如何?还有那位神秘的丽姬、阿房女,以及这宫中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她这条懒鱼,在兰林殿这方华美的池塘里,已经优哉游哉地晒了大半年的太阳。

    池塘的水或许依旧温暖,但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积聚雷云。

    是该考虑换个地方晒太阳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

    今日跑?未免太仓促,也太过显眼。

    这深宫禁苑,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尤其在她刚刚“偶遇”了赵高之后。

    那位新任的中车府令兼罗网首领,眼睛可毒得很。

    明儿个?不,明儿个天不亮再跑。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筹划,准备好一切。

    这大半年在宫里,她可没真的光睡觉。哪些宫墙有狗洞,哪条排水暗渠通往宫外,哪个时辰哪处宫门的守卫会换岗、会有片刻的空隙……这些琐碎的信息,早已在她那懒散的表象下,被一一收集、印证。

    至于跑了之后去哪?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栖身?或许,可以去看看那“亡秦必楚”的楚地,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者,找个更暖和、更安静的海边,继续她的晒太阳大业?

    刘玉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回到兰林殿,晚膳已经摆好。

    她依旧吃得香甜,仿佛什么心事都没有。

    夜里,她早早遣退了宫女,只说自己要安歇。

    殿内烛火熄灭,一片黑暗。

    刘玉芝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

    神识却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悄然蔓延出殿外,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宫女的呼吸,侍卫的脚步声,夜风吹过檐角的呼啸,远处宫灯在夜色中摇曳的光晕……一切如常。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

    刘玉芝缓缓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慵懒。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是她这大半年陆陆续续、用各种方法积攒下的一些碎金、珠宝,以及几块没有任何标记、但成色极好的玉佩——这些都是“赏赐”的一部分,她特意挑出来,方便携带和兑换。

    她将它们用一块厚实的黑色绸布包好,塞进怀里。

    又走到衣柜旁,从最底层摸出一套半旧的、灰扑扑的宦官服饰——这是她某次“散步”时,从晾晒处“顺”来的,浆洗得发白,毫不起眼。

    换上宦官服,将长发尽数塞进帽中,脸上随意抹了点妆台的深色脂粉,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

    对着一面小铜镜看了看,镜中是一个面色发黄、眉眼普通、毫不起眼的小宦官。

    她满意地点点头,吹熄了妆台上最后一根用来照明的短烛。

    然后,她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深宫的寒凉涌入。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窗口无声滑出,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窗下砖缝里的一只蟋蟀。

    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曲折而隐蔽的路径,向着宫墙的某个方向,悄然而去。

    兰林殿内,锦帐低垂,被衾犹温,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如厕,片刻即回。

    而宫墙之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缓缓褪去,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对她而言,是崭新的、未知的旅途。

    对这巍巍秦宫,对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她这条懒鱼,选择先溜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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