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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确实在呼啸,卷着淮水两岸特有的、湿冷咸腥的水汽,还有那浓得化不开、沉淀了七年、早已渗入每一寸土地骨髓里的血腥气,掠过孤舟城低矮残破的城墙,在空寂无人的街巷间穿行,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如同万千亡魂不散的泣诉。
这风,起于七年前大泽乡那九百戍卒绝望的呐喊,扬于帝国四面八方的烽烟与血火,如今,似乎到了该停歇的时候,只是停歇的方式,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捷报”。
这两个字,在过去七年里,如同瘟疫般,以咸阳为中心,通过四通八达的秦直道和驿传系统,疯狂地、冰冷地、一遍又一遍地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蕲县大泽乡戍卒陈胜、吴广作乱,已为郡兵所破,贼首伏诛”。
接着,是“张楚伪王陈胜,溃于陈下,为其车夫所杀”。
“项梁聚众江东,僭号武信君,为章邯所败,枭首示众”。
“田儋、田荣、田横兄弟,据齐地反复,今已悉数剿灭,齐地再定”……
捷报的内容越来越“辉煌”,涉及的“贼首”名号越来越响,平定的地域越来越广。但每一份捷报背后,都是一座乃至数座化为焦土的城池,是漫山遍野无人收拾的尸骸,是整条整条被染红的河流,是成千上万、乃至十万、百万个家庭永远的破碎与消亡。
七年,起义的“百姓”——那些被苛政逼到绝境的农夫、渔夫、工匠、刑徒、失地的贵族、活不下去的流民——到底有多少?数万万?或许不止。
但如今,他们都成了捷报上冰冷的数字,成了游荡在帝国疆土上空、无法安息的游魂,成了秦军将士军功爵册上的一笔笔血酬,成了咸阳宫前那座日益增高的“京观”下,沉默的基石。
谁也没想到,或者说,谁都小觑了,那位端坐咸阳宫的帝王,面对这看似燎原的星火,采取的竟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方略——以杀止杀。
不议和,不招安,不妥协,甚至不给任何喘息和谈判的机会。
哪里有烽烟,哪里便是大军压境,铁蹄踏过,寸草不留。
王离败了,有蒙恬。
蒙恬北上,有章邯。
章邯疲敝,有来自关中、巴蜀、甚至北疆调来的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嬴政冷酷意志的驱动下,展现出令人绝望的持久力与毁灭力。
李斯的峻法保证了后方物资与兵员的征调,赵高的罗网清除了内部一切“不稳”因素,阴阳家、道家乃至兵家部分力量的“配合”,则提供了超乎寻常的武力支持与情报优势。
杀。
杀到起义者胆寒,杀到观望者心颤,杀到天下人提起“反秦”二字,便下意识地捂住脖颈,仿佛能感受到那柄悬于头顶、名为“秦法”的铡刀的冰冷。
杀。
杀得江河变色,日月无光,杀得“亡秦必楚”的谶语,在无边的血色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仿佛只是一声微弱的、被狂风瞬间撕碎的叹息。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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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出一个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也杀出一个看似铁桶般、再也无人敢轻易撼动的、用无数白骨垒砌而成的“太平”盛世。
孤舟城,这座位于旧楚腹地、临淮水而建、曾经舟楫往来、颇为繁华的城池,如今只是一片巨大的、尚未完全冷却的坟场。
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梁木从废墟中支棱出来,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着破烂皮甲、至死紧握武器的楚军士卒,有普通百姓装束的男女老幼,更多的则是黑衣黑甲、但同样死状各异的秦军士兵。
血水混着泥浆,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积成暗红色的水洼,吸引着成群的乌鸦盘旋起落,发出粗嘎瘆人的啼叫。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焦糊、血腥、尸臭、还有火焰熄灭后的灰烬味。
城西,一间还算完整、但门扉破碎、招牌歪斜的客栈二楼。
这里位置相对偏僻,或许是因此逃过了最猛烈的战火,但墙壁上遍布刀劈剑砍的痕迹和喷洒状的血迹,显示这里也曾发生过激烈的搏杀。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影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坐下的动作极其艰难,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胸口,仿佛被千斤重锤反复砸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是项羽。
曾经“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的困兽。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
那身标志性的暗红色披风不见了,或许是在逃亡中遗失,或许是被敌人的鲜血浸透后丢弃。
脸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瘀青,左颊一道深刻的刀痕,皮肉外翻,还在缓缓渗着血珠,让他原本英武的面容显得狰狞而狼狈。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虎口完全崩裂,深可见骨,手指因长时间紧握和过度用力而严重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血垢。
而他手中那柄曾经随他征战、饮血无数的配剑,此刻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如同锯齿,剑尖也已折断,黯淡无光,成了一把勉强还能称之为“铁片”的废铁。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吸不进多少空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汗水和血水混合,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身下积起一小滩暗红。
他的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死死地盯着窗外。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最后一支试图从城南突围的、由楚国贵族子弟和江东子弟兵组成的队伍,在数倍于己的秦军铁骑冲锋下,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堡,顷刻间土崩瓦解。
黑色的洪流践踏着倒地的躯体,毫不留情地碾压而过,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然后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和逐渐微弱下去的呻吟。
项羽知道那些骑兵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