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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甘泉殿侧,地牢。
与宫城其他区域那种刻意营造的、浮于表面的“喜气”不同,这里深入地下,是阳光与热闹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气,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陈年血污与绝望凝结的气息。
脚步声在幽深曲折的甬道中回响,被放大,显得格外空洞而惊心。
这里是罗网直属的隐秘监牢之一,关押的多是涉及“谋逆”、“大不敬”、“刺探宫闱”等重罪的要犯,或者是一些身份特殊、不宜公开处置的囚徒。
自“平叛”战事渐歇,这里便空前“繁荣”起来。
男牢那边,终日充斥着锁链拖曳的哗啦声、刑具碰撞的铿锵声、受刑者压抑不住的惨嚎与呻吟,以及狱卒不耐烦的呵斥与鞭笞声,如同一曲永无止境的地狱交响。
相比之下,女牢这边,则要“干净”得多。
并非指卫生,而是一种令人更加不安的、死寂的“整洁”。
牢房同样是青石垒砌,阴冷刺骨,但地面不见明显的血污,刑具也摆放得整齐,空气中少了那种浓烈的血腥与汗臭。
关押的女囚不多,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或呆滞或惊恐,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如同惊弓之鸟,对任何靠近的声响都报以剧烈的颤抖。
她们中,有被牵连的犯官家眷,有涉嫌“巫蛊”、“厌胜”的宫人,也有各地搜捕来的、可能与“叛逆”有染的女子。
她们的命运,往往比男囚更为凄惨,无声无息地消失,是这里最常见的结局。
此刻,甬道尽头,一间单独隔开、相对“宽敞”些的牢房外,静静立着一人。
绛红色的中车府令官袍,在昏黄跳跃的壁灯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如凝血的颜色。
赵高背着手,身形在甬道墙壁上投下颀长而扭曲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冰封般的阴冷与漠然,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今日似乎少了几分彻骨的寒意,多了些……极为罕见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那是某种接近于“期待”,或者说,“确认”的情绪。
陛下……心情很不好。
这几乎是近来咸阳宫中所有近侍、乃至部分重臣心照不宣的共识。
自月前那场最终定鼎的“孤舟之战”后,捷报如雪,四海“宾服”,帝国的疆域和权威看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按理,陛下该是志得意满,踌躇满志。可恰恰相反,近些时日,陛下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批阅奏章时时常停顿,目光望向虚空,带着一种深沉的、连李斯和赵高这等近臣都感到心悸的烦躁与……不满足。
朝会上,对臣工的奏对也越发严苛,动辄申饬,甚至因些许小过便施以重罚。
宫中气氛,比之战时更为紧绷。
外人只道是陛下操劳国事,夙夜忧勤,加之戡平大乱,难免对臣下要求更严。
只有极少数站在权力漩涡最中心、心思最缜密、也对陛下某些不为人知的“习惯”有所察觉的人,比如赵高,才隐约猜到那烦躁的根源。
不是国事,不是叛乱,甚至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关于各地“余孽”未清的奏报。
是一个人。
一个跑了的人。
那位在兰林殿住了大半年、陛下亲自“御封”、却又莫名其妙消失无踪的刘妃娘娘,刘玉芝。
赵高记得很清楚,大约就在孤舟之战捷报传来的前几日,陛下曾于深夜,独自在章台宫外的露台上站了许久,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兰林殿的方向,也隐约是……刘玉芝可能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那背影在清冷月色下,竟透着一股赵高从未见过的、近乎……寂寥与恼火交织的情绪。
第二日,便有数道措辞异常严厉、范围极广的密旨发出,严令各地加紧盘查缉拿“形迹可疑之女子”,尤其是容貌出众、气质特殊者。
罗网更是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也要将“贵妃娘娘”“请”回来的死命令。
理由?陛下没有明说。
但赵高能猜到。
什么“反秦余孽可能挟持”,什么“宫闱丑闻需遮掩”,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借口。
真正的理由,或许连陛下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或者不愿承认——他只是……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他横扫六合,威加海内,手握至高权柄,一念可决千万人生死。
天下女子,无论是绝色如丽姬,神秘如阿房女,只要他愿意,皆可纳入宫中。
可偏偏,那个看起来懒散无害、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那个他一时兴起纳入宫中、却又似乎并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刘妃”,竟然敢跑?竟然能从他眼皮子底下、从这守卫森严的咸阳宫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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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反抗,这是一种……蔑视。
对他权威的蔑视,对他这个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忽略。
帝王需要理由,一个足以让他倾泻这股无名怒火、同时又合乎“法理”与“威严”的理由。
正好,那些不识时务、前仆后继的“反秦义士”,那些冥顽不灵、总想着“复古”、“非攻”的诸子百家,将他们的头颅和传承,一次次地献上。
于是,陛下的怒火,便有了最“正当”的出口。
平叛的力度骤然加大,清洗的范围无限扩张,手段也越发酷烈。
墨家、农家的覆灭,各地惨绝人寰的屠城,与其说是为了“平定叛乱”,不如说是一场波及整个帝国的、血腥的“迁怒”与“立威”。
用无数人的血与命,来填补帝王心中那一丝因为“失去”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不悦与空洞。
知道这隐秘关联的人,天下不超过五指之数。
赵高,恰是其中之一。
这并非陛下告知,而是他凭借对陛下心思的揣摩、对宫中蛛丝马迹的观察,以及……对他那位“阿姐”某种奇特秉性的了解,拼凑出的惊心真相。
此刻,站在这阴冷的地牢中,赵高心中那份“期待”与“确认”感,越发清晰。
罗网撒出去的天罗地网,这一个月来并非全无收获。
各地陆续送来一些“疑似”的女子,大多是根据画像或“气质特殊”、“形迹可疑”等模糊特征抓获。
这些女子被秘密押送至咸阳,关入这罗网地牢,由他亲自鉴别。
每日,他都要来这女牢,走过一间间牢房,透过冰冷的铁栅,审视里面那些或惊恐、或麻木、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
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
那些女子,或许有几分容貌相似,或许带着点不寻常的气质,但都不是“她”。
赵高能感觉到,那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那位阿姐,看似懒散糊涂,实则骨子里有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疏离与……难以捉摸。
那不是寻常女子能伪装或具备的。
他也曾疑惑,阿姐究竟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但在帝国严密的户籍、路引制度和罗网无孔不入的搜捕下,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女子,想要完全隐匿行踪,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会不会早已被某地秦军或罗网暗桩抓获,只是身份未明?或者,她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早已远遁海外,去了连罗网都触及不到的化外之地?
思考间,他已走到了第十七号牢房前。这是今日最后需要查看的一间。
之前的十六间,皆无所获。
壁灯的光线昏暗,勉强照亮牢内。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头发乱如蓬草,沾满草屑灰尘,脸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令人望而生厌的褐色麻点,皮肤粗糙暗黄,嘴唇干裂起皮。
她低着头,双臂抱膝,身体微微发抖,对牢门外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赵高在栅栏外站定,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这女子。
身形……似乎比记忆中的阿姐要瘦小些?蜷缩的姿态,也显得格外瑟缩无助。
但那乱发遮掩下的侧脸轮廓,那抱着膝盖的手指形状……似乎又有些微妙的熟悉感。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远远观察或简单问话。
这一次,他伸出手,示意身后的狱卒打开牢门。
铁锁哗啦作响,厚重的牢门被推开。
赵高迈步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那“麻脸”女子似乎受了惊吓,猛地一颤,将头埋得更低,身体蜷缩得更紧,发出细微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赵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径直朝着女子的脸颊探去——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一种检查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似乎要确认那满脸的麻点是否“真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子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