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哪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立即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陈东也是为了金陵安危着想啊陛下。”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陛下，伤口别再崩了啊。”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武官队列中炸开。
“末将赵禄山，愿为陛下赴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出列。
正是那日率一万禁军在城外拦截林默、却被江湖人杀退的赵禄山。
“陛下！”
赵禄山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
“朝廷养士三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末将愿请一支兵马，与林默决一死战！”
林渊怔怔地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朝廷果然还有忠义人士在！”
“朕心甚慰。”
赵禄山环视群臣，“诸公想要议和，无非是惧怕林默。”
“但林默虽新胜，却有五败，金陵虽挫，却有五胜！”
“下官斗胆，为各位大臣剖析分明。”
满殿哗然。
那些方才还垂头丧气的主战派纷纷抬起头来。
“其一，林默虽胜，主力却是临时拼凑的乞活军，那些泥腿子上个月还在种地，伤亡过半，已是强弩之末。”
“而金陵禁军精锐，可随时再调齐二十万，甲胄齐全，操练有素，此乃兵势之胜！”
“其二，林默虽胜，却树敌无数。”
“他在临安大杀世家，在檄文中骂尽金陵诸公，天下世家门阀谁不恨他入骨？而金陵乃天下正统，三代忠良遍朝野，此乃人心之胜！”
“其三，林默虽胜，却兵力分散。”
“他既要防北莽反扑，又要派兵南下，两线作战，首尾难顾。”
“而金陵只需固守江淮，北联北莽，以逸待劳，此乃地势之胜！”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
尤其是第三点，金陵有天险可依，林默想要两头作战，无疑是痴人做梦。
他只要出兵，北莽立即就可以趁虚而入。
临安虽胜，但北方大部分土地，还在北莽手中。
赵禄山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若能成功，他也算扶大厦之将倾者。
心中难免有些得意，笑道：
“其四，林默虽胜，却国库空虚。”
“临安被围数月，粮草耗尽了十之七八，又接纳了数十万难民，府库早已见底。”
“而金陵坐拥江南富庶之地，钱粮充足，打得起持久之战，此乃财力之胜！”
“其五！”
“林默虽胜，却名不正言不顺！”
“他自称大魏天子，可他的皇位是谁给的？是陛下给的！陛下能给他，也能收回来！”
“他发檄文骂遍金陵，却不敢骂陛下半个字，为何？”
“因为他骨子里也知道，这大魏的江山，还是陛下的江山！此乃名分之胜！”
敌五败，我五胜，且条条在理。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击节而叹：
“赵将军说得好！五胜对五败，这一仗有的打！”
“臣附议！林默虽勇，不过一黄口小儿，侥幸赢了几仗便目中无人。”
“金陵拥兵数十万，又有江南钱粮为继，何惧之有！”
那些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世家官员此刻像是被打了鸡血，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他们心里门清，林默若是拿下金陵，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们。
临安同僚，尸骨未寒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送死，不是，不如拼死一搏！”
一时间，殿内战意高涨，请战声此起彼伏。
林渊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
他抬手虚按，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目光缓缓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冰。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没了孙不易，沈冰已然是他最依仗之人。
沈冰从上朝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般。
林渊太了解他了。
这老爷子如此，便说明他已然智珠在握，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憋的时间越长，憋出来的主意就越毒。
“沈老，你怎么看？”
沈冰缓缓出列，满是褶子的老脸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陛下，老臣以为，赵将军说的对。”
“战，必须要战！”
“带兵的将领可以投降，舞文弄墨的文官也可以投降，但唯独陛下您不行。”
“林默可以容忍百官，唯独不会容忍陛下您。”
“陛下若降，以后史书上不过一行字，太上皇林渊，暴病而卒。”
“所以，这一次，必须要战！”
“这和北莽南下都不一样。”
林渊眼眶微红，还得是老臣啊。
这番话才是真真正正站在自己这里考虑的。
主和派为的是自己地位。
那赵禄山也完全从军人角度出发。
只有沈冰...
他不一样。
“但有一点。”
沈冰朝林渊跪了下去。
“老臣斗胆，请陛下降一道诏书。”
“什么诏书？”
“罪己诏！”
三个字出口，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群臣面面相觑。
沈冰主战可以理解，临安的确胜算不大。
投降派主和也可以理解，认个错，交个权，至少能保住荣华富贵。
但让陛下罪己？
三朝元老，曾经的太子太傅，天子之师，陛下的绝对心腹，竟然要陛下下罪己诏？
罪己诏啊，是皇帝公开承认自己施政，用人或德行上的错误。
一般只有天灾，如地震洪水大旱日食蝗灾，这样才会下罪己诏安抚人心。
现在下罪己诏，几个意思？
意思是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因陛下贪图享乐，宠幸奸佞导致朝政混乱？
就连林渊，都一瞬间的失神。
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最为倚重的老臣。
“你...你说什么？”
沈冰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陛下息怒，罪己诏并不一定就是坏事，要看如何下，下给谁看。”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呈上。
“老臣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之事，所以替陛下拟好了草稿，请陛下过目。”
林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接过绢帛展开，起初眉头拧成一团。看到一半，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到最后，脸上竟然带着淡淡的舒爽。
心中直呼，好好好！
这样的罪己诏，给朕来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