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啷。”
神火逐雀刀从已空无一物的空气中落下，刀尖轻触焦土，发出一声轻响。
陈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好几息，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中惊醒。
他极其僵硬地，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一阵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疲惫与空虚感瞬间袭来，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地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晃了晃，用尽最后的意志，才没有立刻瘫倒在地。
低下头。
看着脚下那片常世旧日之主最后消散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仿佛那个沉沦了万千轮回的陈岁，从未出现过。
只有脸上傩面传来，那一丝仍旧残留的炙热触感，和眼前不断飘飞的火烬，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没有本命物析出。
反倒是在他脑海里，竟然出现了一些陌生而又破碎的记忆碎片。
那是属于常世旧日之主的记忆。
也是属于另一个……
陈岁。
初是混沌的色块与尖锐的噪音，记忆驳杂而又错乱，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场无声而又快进的噩梦。
在网吧里包宿加更的日子……
上学听课的日子……
无数平静而又美好的日常，在一夕之间轰然坍塌——
毁灭的燕州市，赤红而又明亮的炉火从天而降，但却不是焚烧，而是炼制。
整座城市在炽烈的丹火中扭曲融化，最终凝固成一块巨大无比，表面流淌着暗红纹路的熔石丰碑。
无数仓惶奔逃的身影被永恒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保持着最后的惊恐与绝望，成为这丰碑上最残酷的冷铁浮雕。
而他则跪在这凝固的大丹前，半张脸被大火焚毁，看着那熔化的城市中，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感受着自身的无力与痛苦……
越州市则沦为鬼蜮，腥甜的血肉如同活化的泥沼，吞噬街道、楼宇和人群。
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与邪异的血肉菩萨端坐城市中央，腹部高高隆起，如同怀孕。
被吞噬的人们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在那她蠕动的血肉中被转化，最终化为浑身赤红滑腻，没有面目的“婴孩”，从菩萨身下呱呱坠地，爬行在由血肉铺就的大地上，发出非人的啼哭。
而他则被捆缚在城市上空，命格被一片黑雾抓出，露出痛苦而又不甘的神情……
下一刻，蜀州市猩红的雨滴悬停在半空，每一滴中都倒映着一幅扭曲变形的城市街景。
参天的眼球巨树的根系穿透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人们在沉睡中孕育出自己最恐惧的阴影，而这些阴影破梦而出，反过来吞噬创造它们的宿主。
城市在清醒与梦魇的夹缝中腐烂，理智成为最稀缺也最无用的东西。
他沉沦其中，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哭喊着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双眼。
一幅接一幅的画面闪过，一条时间线接一条时间线扭曲，一枚枚记忆碎片破碎……
每一次挣扎，都以更惨烈的失败告终。
每一次希望的火星，都引燃了更大范围的绝望之火。
每一次试图守护什么，最终都加速了它的崩毁。
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条命运中……目之所及，皆是毁灭与沉沦。
战火焚烧文明，畸变吞噬秩序，疯狂取代理智，每一个‘可能’的瞬间都走向了最糟糕的毁灭道路。
陈岁瞳孔逐渐发散放大，一根根神经在瞳仁之中舒展，无数光影在其中流转。
然而。
这些如洪流般的记忆碎片，也不过是一个瞬间。
更多的，还有那些美好的记忆。
不是火焰的灼热，也不是血肉的冰冷粘腻，而是更小的时候，一只宽厚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痕迹的大手，完全包裹住一只幼小稚嫩的手。
温度从掌心传来，安稳有力，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风雨。
那只小手信赖地蜷缩在里面，手指无意识地勾着那只大手的一根指头。
没有言语，只有行走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脚下路面传来的平稳震动……
是那夏末暴雨初歇，被烈日重新蒸腾起，湿润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带着一丝凉意，钻入鼻腔，洗去烦躁。
紧接着，是阳光暴晒后，棉质被褥散发出，阳光那干爽蓬松的味道。
将脸埋进去，温暖柔软，能清晰闻到棉絮纤维和皂角的干净气息，仿佛整个晴朗午后都被收纳其中，让人昏昏欲睡……
是某个温和的女声，哼着没有明确歌词，曲调简单重复的摇篮曲。
声音轻柔，略带沙哑，伴随着一下下缓慢而有节奏，轻拍后背的触感。
是在静谧的夜晚，纸页被轻轻翻动，有人在灯下阅读，温习功课，笔尖偶尔划过纸张，发出更细微的“嚓嚓”声。
是冬日傍晚，西斜的太阳将最后的余晖，透过老旧窗户的玻璃和木质窗棂，投射在室内的地板墙面上，形成一道道边缘模糊的长长光带，光带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如同金色的游鱼。
时间在其中缓缓慢慢的流逝。
是偷偷从铁皮罐子里摸出一小块冰糖，含在嘴里，任由那坚硬而纯净的甜味一点点融化，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带来最简单直接的满足感。
以及感冒发烧时，被哄着喝下一碗深褐色的中药。
药汁极苦，捏着鼻子灌下去，舌头都麻了，胃里一阵翻腾。
但紧接着，总会有一小块去核的蜜饯，或者一勺温润的蜂蜜水递到嘴边，用另一种更柔和的甜，冲淡那令人皱眉的苦。
这些记忆碎片，没有具体的人物，没有完整的事件，甚至没有明确的时空坐标。
它们只是最原始的感官印象，是“生活”本身留下，最细微的刻痕。
如此普通……
如此……私人……
它们没有言语，没有道理，只是静静地重现了那些，被遗忘的，属于“人”的感知。
这些美好的记忆碎片，没有赋予他新的力量，没有指明未来的方向，甚至无法减轻身体半分痛苦。
但它们。
却是一个人在如此深沉的绝望中，能够坚持下去的唯一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