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克见费扬古提着一壶烧刀子和一包酱牛肉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今天发俸了?”
“三两七钱。”费扬古坐下,倒了两碗酒,“够喝半个月。”
孙思克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老乞丐的人,曾是威震西北的凉州提督、三等男爵?
康熙十八年,他因一道直言边务的奏疏触怒天颜,被一捋到底,爵位、官职、家产,全都没了。
回京之后,成为一个闲散旗人。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孙思克和同病相怜的费扬古,就成为了好朋友。
二人有点闲钱,就一块吃喝。
平时闲来无事,就吹牛聊天。
人老了就喜欢提想当年,孙思克说的最多的,还就是当年做凉州提督时,如何与王辅臣决斗的事情。
孙思克讲军武,费扬古则听的津津有味。
孙思克说到和图海将军围困平凉城时,费扬古啧啧称赞。
费扬古好歹也是个旗人,自小练习骑射。
三藩之乱,本想报效国家,参军平叛。
可当他亮出自己的身份时候,兵部居然没有录取他。
因此费扬古从小练武,却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
孙思克更是个大将军,曾经可是甘肃平凉的提督。
如今亦是落魄到住在庙中,与关帝爷为伍。
二人臭气相投,好不快活。
这不,费扬古当了官,发了俸禄,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老大哥孙思克。
“今天我看了乌兰布通之战的军报抄本。”费扬古抿了口酒,“您还别说,康熙皇上当年布置其实精妙,只是各军配合有隙,让噶尔丹跑了。”
费扬古喜欢军事,借着在兵部闲暇时间,他研究乌兰布通之战时,发现康熙布局两年,先将噶尔丹吸引到乌珠穆沁,随后调集三路大兵要将噶尔丹围困在乌珠穆沁时,拍手叫好。
只可惜噶尔丹突破包围,来到乌兰布通。
而常宁急于立功、福全的犹犹豫豫,让大清仅仅获得一场“惨胜”。
孙思克眼睛眯起来:“你小子又琢磨这个?跟你说了多少回,这些事不是你个笔帖式该想的。”
孙思克劝过费扬古多次,不是他管的事,就不要管。
好不容易混个一官半职,不如老老实实的过一辈子,倒也潇洒。
但费扬古可不这么想,他可是对军武有情结的。
“不想,难道真在故纸堆里烂掉?”费扬古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形,“您看,这是科布多周边。若我是噶尔丹,定会在翁金河上游设营。此地水草丰美,东可扼克鲁伦河,西可控通往西藏的山口,南边是瀚海屏障……”
在兵部,费扬古搞到了一幅完整的科布多舆图,这是他之前没有见到过的。
有了这幅舆图,他经常会猜想,噶尔丹如何驻防。
而朝廷一旦发兵,又应该走哪条路。
“瀚海你过得了?”孙思克打断他,抓了把花生米仍在嘴中,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想当年在甘肃时,我就注意到噶尔丹的崛起了 。想要击败噶尔丹,青海这条路是行不通喽......”
“所以不能从南边硬闯。”费扬古的手指划过一条弧线,“从宁夏出,走乌兰布通旧战场北缘,沿这条线……”
他的手指停在漠北腹地一处,“昭莫多。此地有大片榆树林,可隐蔽大军,又有水源。若在此扎下硬寨,就如同在噶尔丹心口插了把刀。”
孙思克喝酒的动作停了,他颤抖的手,几乎将酒坛子晃的崩碎。
他也盯着那张粗陋的地图,看了很久。
殿外风雪呼啸,破窗纸哗啦作响。
“你怎么知道昭莫多有大片榆树?”孙思克声音沙哑。
“康熙二十三年,理藩院有员外商从喀尔喀回来,写过沿途见闻。我整理了三个月的旧档,找到的。”
费扬古平静地说,“还有,从宁夏到昭莫多,大约一千四百里。其中真正无水草的戈壁,约三百七十里。若选在九月出发,漠北雨季刚过,一些干涸的河床会有暗水……”
“够了。”孙思克抬手,深深看了费扬古一眼,“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做什么?”
费扬古沉默片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得他眼眶发红。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甘心。”
孙思克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拍着费扬古的肩膀:“好!好小子!来,老子今天跟你好好讲讲,当年在平凉是怎么用两千人拖住王辅臣八千精兵的……”
油灯如豆,两个落魄的男人对着粗糙的地图,一个讲,一个记。
风雪关帝庙,谈的却是万里之外的沙场。
他们不知道,此刻“回春堂”密室里,王四海刚收到青海密信:
“第巴已派精通火器之喇嘛二十人,伪装商队,三月内抵科布多。务必查明清廷出兵动向,将领人选。”
王四海捻着信纸,冷笑:“康熙要用兵了……索相府二管家传来消息,西路,会是哪一路呢?”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
兵部突然接到谕旨:皇上命索额图主持,召集兵部各司及“熟悉边务”的官员,研讨“未来西北用兵方略”。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要对噶尔丹动手了。
研讨会设在兵部大堂。
索额图端坐主位,左右侍郎,下首是各司郎中、员外郎。
角落里设了几张凳子,给那些“来长见识”的低级官员——费扬古就在其中。
但今日不同往常。
大阿哥胤禔来了,一身贝勒常服,器宇轩昂。
太子胤礽也来了,端坐在索额图身旁,神色矜持。
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康亲王杰书,几位议政王大臣竟也到场。
更别说佟国维、马齐等上书房大臣。
小小的兵部大堂,一时间冠盖云集。
费扬古缩在角落,看着满堂朱紫,默默垂下眼睛。
他知道,今日这阵仗,朝中但凡有威望的官员,都能见的到。
果然,会议开始前,一个身着从四品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悄然入内,坐在了侧面的屏风旁。
费扬古一瞧,此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不过那人安静的坐在角落,没有人搭理他,费扬古也只当他是个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