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丰台大营校场。
一万两千人列队,松松垮垮。
这几年没有战事,军队早就松垮了。
所谓吃喝嫖赌,他们可是样样俱全。
用费扬古的话,这些人,很多都拉不开弓了。
哈什哈等将领站在前排,面无表情。
孙思克登上将台,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上面还留着刀箭痕迹。
“认识这身衣服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传遍校场,
“康熙十三年,平凉城下,王辅臣的箭射穿这里。”
孙思克指了指左胸,“老子没死。带着三百人,夜袭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校场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也都知道,孙思克原来可是做过甘肃提督的人。
当年,孙思克可是打过吴三桂、打过王辅臣的武将。
在西北,当年最出名的将军,除了王辅臣和张勇,便是此人。
“康熙十五年,虎山墩。老夫我带两千人,守了七天七夜,打退叛军十八次冲锋。最后弹尽粮绝,用石头砸。”
孙思克举起右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被刀砍的。但墩子没丢。”
众人闻听此言,都瞪大了双眼,紧紧的盯着孙思克。
只见孙思克扫视台下:
“老子今年五十六了,本该在家等死。可皇上说,西北有事,问我还能不能提刀。我说若斩将杀敌,别说提刀了,就是火枪鸟铳,咱也能耍!”
孙思克忽然提高声音:
“因为老子是兵!兵的天职是打仗,是保家卫国!不是他娘的窝在军营里喝酒赌钱、欺负百姓!”
这孙思克一席话,让许多旗人将领们格外的脸红。
自吴三桂被平定之后,旗人将领多没有打过仗,在京城各地驻军游荡。
闲来无事,便就是赌钱喝酒,欺负百姓,甚至还有人在夜里干些偷鸡摸狗、甚至是犯法之事。
这些事,孙思克都知道。
当兵吃粮,当兵就是为了吃粮嘛!
“你们不服费经略,因为他没上过战场。”
孙思克走到费扬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可老子告诉你们,费经略读过的兵书、研究过的地图、推演过的战局,比你们见过的仗都多!他知道从宁夏到昭莫多,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草场、每一个能扎营的山谷!你们知道么?”
无人应答。
当然,一个个小兵卒子,谁知道这些事儿?
再者说,那西北苦寒之地,谁愿意去?
“你们不知道!”孙思克怒吼,“但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因为从今天起,你们要跟着他学!学怎么在沙漠里找水,学怎么看星象辨方向,学怎么在零下三十度里不生冻疮!”
他走下将台,来到队列前,一个个看过去:
“告诉你们,西路军的差事,是去漠北,去戈壁,去零下四十度能冻掉耳朵的地方,跟噶尔丹的铁骑拼命!不想去的,现在站出来,老子给你开革文书,绝不追究!”
所有人都沉默了,唯有春风吹着大旗,莎莎的作响声。
谁敢站出来说不去?那就是逃兵。
大清律,旗人逃兵,唯有死路一条。
“但要是留下,”孙思克一字一句,
“就得按费经略的规矩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因为现在多流汗,将来战场上少流血!听明白没有?!”
“明白!”起初稀稀拉拉,随即汇成雷鸣。
孙思克继续说道,“当兵,尤其是我们注定要成事的主战大军,军令必从!凡违反军令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听从老头子的,听从费扬古将军的,那今日起,咱们就开始操练!”
费扬古站在台上,看着孙思克的背影,眼眶发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开始有了魂魄。
练兵的第一年,是扒皮抽筋的一年。
费扬古将一万两千人重新编伍:两千火器营,三千骑兵,七千步兵。又从山西、陕西招募三千矿工出身的壮丁,专设“工兵营”,负责开路、筑垒、掘井。
训练科目是闻所未闻的严苛:
每日负重三十斤,越野二十里。
火器营不只要练射击,还要在风沙天、雨天、黑夜里练装填、练保养。
费扬古从戴梓那里弄来新式的“连珠铳”图纸,亲自督造改进。
骑兵不只要练马术,还要练“无马作战”——“到了漠北,马可能累死、病死,你们得能用腿走路、用刀拼命!”
最苦的是“瀚海模拟训练”。
费扬古在京北荒山中找了一片类似戈壁的地形,让士兵在夏季正午、滴水不给的情况下,全副武装行军五十里。
有人中暑昏倒,费扬古令人抬到树荫下救治,醒来后继续走。
“经略,这是不是太……”孙思克都看不下去。
“孙老,”费扬古看着那些嘴唇干裂的士兵,“真到了漠北,昏倒就是死。现在苦,好过将来死。”
哈什哈起初还阳奉阴违,直到费扬古当众与他比试骑射。
三箭,费扬古箭箭靶心,哈什哈两箭脱靶。
费扬古没说什么,只让他“明日加练三十箭”。
哈什哈羞愤难当,却再不敢懈怠。
到了秋天,这支军队已初具模样。
康熙来丰台大营阅兵,见军容整肃、号令严明,龙颜大悦,特拨内帑十万两犒军。
腊月里,京城“四海茶楼”。
王四海与罗桑坚赞又在雅间会面。
喇嘛这次神色凝重:“主子来信,噶尔丹汗对西路军的动向很关切。那个费扬古,究竟是什么人?”
王四海推过一张纸:
“能查到的都在这儿。董鄂氏旁支,家道中落,在兵部做了一年笔帖式。但此人深居简出,除了去宣武门外一座关帝庙,几乎不与外人来往。”
“关帝庙?”
“住着个老乞丐,据说是以前获罪的将军。”王四海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西路军在丰台大营,练的科目闻所未闻。不练攻城,不练野战,专练负重行军、沙漠求生、筑垒防守。还从山西招了三千矿工,不知何用。”
罗桑坚赞眯起眼:
“看来康熙真要打西路的主意。主子说了,务必弄清西路军的出兵路线、兵力配置。若有必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