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虽不如厉北辰粗豪,也沉声道:
“主公,将士用命,百姓归心,皆因主公之故。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为天下计,为开元基业永固计,请主公顺天应人!”
一时间,殿内劝进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文臣引经据典,武将直抒胸臆,新附士族更是竭力表明忠心,生怕落于人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聚焦在陈远身上,仿佛他一点头,一个崭新的帝国就将在这北方的土地上冉冉升起。
陈远端坐在铺着虎皮的鎏金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那汹涌的劝进声浪只是远方的风啸。
他微微抬起手,殿内喧哗顿时为之一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激动、期盼、甚至有些狂热的脸庞,心中明镜也似。
称帝?登基?这何尝不是他心底深处,自从势力膨胀、尤其是击败曹操夺取北方后,便自然而然滋生出的念头?
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哪个乱世豪杰不曾梦想?
但他更清楚,此刻称帝,时机虽看似成熟,却也是一步险棋。
南方刘备尚在,孙权、周瑜不知去向,西面曹操余孽未清,天下并未真正一统。
贸然称帝,便是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给了所有潜在敌人一个“僭越”、“国贼”的绝佳口实。
更可能,激起内部一些尚念汉室的老臣遗民的不安。
此外,孙尚香和云岚......她们会如何想。
尤其是孙尚香,她毕竟是孙氏之女。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劝进的过程。
需要这礼让的仪式,来进一步测试人心。
彰显自己并非贪图权位,而是被迫顺应天命民心,以此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凝聚更大的向心力。
于是,在满殿寂静的期待中,陈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沉重与谦卑:
“诸公......何出此言?”
他站起身,走下主位台阶,来到众臣面前。
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惶恐,更有深深的不安。
“陈远何德何能,敢窥神器?”
他声音微颤,目光诚挚地看向徐庶、陈宫。
“远本边地一武夫,蒙将士用命,百姓不弃,侥幸得存于乱世。
所为者,不过保境安民,诛除国贼,使父老兄弟得享太平而已。
些许微功,皆赖诸公辅佐,将士效死,百姓箪食壶浆,岂敢贪天之功,妄称尊号?”
他转向厉北辰等武将,语气更加恳切:
“北辰,文远,还有诸位将军,你们随我出生入死,血染沙场,所求者,难道是拥立一个皇帝吗?
我们当初起兵,为的是诛除暴虐,澄清天下!
今曹贼虽败,然天下未平,黎民犹苦,此时谈及登基称制,岂非本末倒置,寒了天下志士仁人之心?”
他又看向那些新附的士族代表:
“诸位先生,远自知才疏德薄,于经国理政之道,所知尚浅。
北地初定,百废待兴,远日夜忧思,唯恐有负百姓所托。
称帝之事,关乎国体天命,非人臣所敢轻议。
还请诸公收回此言,勿陷陈远于不忠不义之地!”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有对自身德薄的谦辞,又有对天下未平的忧虑,更抬出了初心和民心的大义。
将不愿称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几乎无懈可击。
说罢,陈远甚至对着众臣,深深一揖。
这一揖,让殿内众多文武顿时慌了手脚,纷纷避让,口中连称“不敢”。
徐庶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们太了解这位主公了,这第一次推辞,完全在意料之中,甚至是计划的一部分。
徐庶再次上前,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哽咽:
“明公过谦矣!德之厚薄,岂在自诩?
北地归心,万民拥戴,此乃明公大德昭彰,天日可鉴!
天下未平,正需明公正位号,立纲常,统御四方,方能汇聚天下英才,早日戡平祸乱,解民倒悬!
若明公执意谦退,恐令忠臣志士寒心,令百姓失望啊!”
陈宫也道:“昔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
然殷纣无道,天命已改。
今汉室衰微,奸雄迭起,明公拯危继绝,功高盖世,若再拘泥俗礼,恐非顺天应人之举!
臣等非为个人富贵,实为天下苍生计,为开元万年基业计!恳请明公三思!”
文武百官再次齐声附和,劝进之声比先前更加响亮、更加急切。
许多人甚至以头触地,砰砰作响,以示决心。
陈远看着这一幕,脸上适时的挣扎与为难之色更浓。
他背着手,在殿中缓缓踱步,良久,才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诸公......这是要逼我陈远做那无父无君之人吗?
此事......关乎重大,非我一言可决。容我再思之,再思之......”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断然拒绝,而是留下了余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邺城,传向了北方各州郡。
主公谦逊,德薄,不忍称帝,但百官泣血苦劝,民心殷切期盼......
各种流言和议论,开始在士林民间发酵。
一股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天命所归”的舆论浪潮,正在这北方的土地上悄然汇聚。
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劝进。
而在行营深宫之中,孙尚香和云岚也听闻了此事。
两人对坐,面前是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图上北方的深红格外刺目。
孙尚香沉默片刻,冷哼一声:“皇帝......他倒是会做戏。”
语气复杂,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云岚轻轻抚平地图的卷边,目光悠远:
“这不是戏,是必经之路。只是......这条路走下去,有些东西,或许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都知道,陈远礼让之后,那个位置,他终究会坐上去。
而她们,以及这个刚刚打下庞大基业的势力。
都将随之步入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也必然更加复杂的时代。
家国天下与个人情感,在这历史的转折点上,将面临新的考验与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