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登州港。

    一艘商船缓缓驶入港口，船头挂着一面青色的旗帜。

    这是从东江镇回来的船。

    陆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靠岸。

    “东家，“沈青走到他身边，“船回来了。“

    “嗯。“陆晏点了点头，“消息呢？“

    “都带回来了。“沈青说道，“辽东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

    半个时辰后。

    通判衙门，书房。

    陆晏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叠文书。

    这些文书，是沈青派去东江镇的人带回来的——辽东战局的第一手情报。

    “说说看。“陆晏说道。

    沈青站在一旁，开始汇报。

    “东家，辽东的局势很不好。“他说道，“后金这两年一直在扩张，已经占领了辽阳、沈阳，兵锋直指山海关。“

    “朝廷在辽东的兵力，名义上有十几万，但实际上能打仗的不到一半。而且粮饷不足，军械不全，士气低落。“

    陆晏皱了皱眉。

    “后金的动向呢？“

    “后金这两年一直在整军备战。“沈青说道，“据东江镇的人说，后金的八旗兵已经扩充到六万多人，还有大量的汉军和蒙古兵。“

    “更要紧的是，后金正在打造火器。“

    “火器？“陆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是。“沈青说道，“后金从辽东的明军那里缴获了不少火炮和火枪，现在正在仿制。据说他们已经能造红夷大炮了。“

    陆晏听了，心中一沉。

    后金有了火器，那就更难对付了。

    “东江镇那边呢？“他问道。

    “东江镇的情况也不好。“沈青说道，“毛文龙毛总兵虽然能打仗，但朝廷对他不信任，粮饷经常拖欠。东江镇的将士们怨声载道，士气低落。“

    “而且，“沈青压低声音，“毛文龙跟朝廷的关系越来越差。他多次上书请求增加粮饷，但朝廷一直不理。他私下里对朝廷多有怨言，说朝廷把东江镇当弃子。“

    陆晏点了点头。

    毛文龙的事，他早就知道。

    这位东江镇的总兵，是个能打仗的人，但脾气太硬，跟朝廷的关系一直不好。

    后来，他被袁崇焕矫诏斩杀，东江镇群龙无首，最终酿成了登州兵变。

    “还有别的消息吗？“陆晏问道。

    “有。“沈青说道，“属下在东江镇打听到一个消息——孔有德。“

    陆晏眉头一挑。

    “孔有德？“

    “是。“沈青说道，“孔有德原本是毛文龙的部下，后来被调到登州，升任游击。但他跟上司的关系很差，经常吵架。“

    “属下打听到，孔有德在东江镇的时候，就是个刺头。他打仗勇猛，但目无尊长，对上司多有怨言。毛文龙对他又爱又恨，最后把他调到登州，眼不见为净。“

    陆晏沉默片刻。

    “孔有德现在在哪里？“

    “在登州城北的军营里。“沈青说道，“手下有一千多人，都是从东江镇带过来的老兵。“

    陆晏点了点头。

    “安排一下，我要见见他。“

    “东家要见孔有德？“沈青一愣。

    “对。“陆晏说道，“此人能力出众，如果能拉拢过来，是一大助力。“

    “可是……“沈青犹豫道，“此人桀骜不驯，怕是不好拉拢。“

    “试试看。“陆晏说道，“不试怎么知道？“

    ……

    三日后。

    四月初一。

    登州城，通判衙门。

    陆晏坐在二堂的案几后面，等待着一个人。

    孔有德。

    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浓眉大眼，颌下一部虬髯。他穿着一身旧军服，腰间挂着一把刀，走路虎虎生风。

    “末将孔有德，见过陆大人。“

    他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但那姿态，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傲慢。

    陆晏看着他，微微一笑。

    “孔游击，请坐。“

    “不必了。“孔有德说道，“末将站着就行。不知陆大人找末将来，有什么事？“

    陆晏也不在意，开口道：

    “孔游击，本官听说，你在东江镇的时候，跟建奴打过很多仗，立过不少功。“

    “是。“孔有德说道，“末将在东江镇待了五年，大小仗打了几十场。“

    “能打仗的人，本官最敬佩。“陆晏说道，“孔游击能力出众，本官想跟你交个朋友。“

    孔有德听了，嘴角微微一撇。

    “交朋友？“他说道，“陆大人是文官，末将是武将。文官跟武将交朋友，末将还是头一回听说。“

    “文官武将，都是为朝廷效力，有什么分别？“陆晏说道，“孔游击不必拘礼，有什么话，尽管说。“

    孔有德看着陆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大人，“他说道，“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您找末将来，到底想干什么？“

    陆晏微微一笑。

    “本官想请孔游击帮忙。“

    “帮忙？“孔有德冷笑一声，“帮什么忙？“

    “本官在整顿登州水师，需要能打仗的人。“陆晏说道，“孔游击手下有一千多人，都是从东江镇带过来的老兵，能征善战。如果孔游击愿意，本官想跟你合作。“

    “合作？“孔有德眉头一皱，“怎么合作？“

    “本官出钱、出粮、出军械，孔游击出人、出力。“陆晏说道，“以后有什么好处，大家一起分。“

    孔有德听了，沉默片刻。

    “陆大人，“他说道，“您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但末将是朝廷的武将，只听朝廷的号令。您是文官，管不着末将。“

    陆晏眉头微微一皱。

    “孔游击，本官不是要管你，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孔有德冷笑一声，“陆大人，末将跟您说句实话。末将在东江镇的时候，见过太多文官了。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合作'、什么'共事'，实际上就是想让我们武将给他们卖命。“

    “打了胜仗，功劳是他们的；打了败仗，罪名是我们的。末将吃过这种亏，不想再吃了。“

    陆晏听了，脸色微微一变。

    “孔游击，本官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末将不知道。“孔有德说道，“但末将知道，朝廷对我们这些武将，从来都是用完就扔。“

    他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末将在东江镇打了五年仗，死了多少弟兄？立了多少功？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粮饷不足，军械不全，打了胜仗也没有赏赐。我们在前线拼命，朝廷在后方享福。这叫什么事？“

    陆晏听着，心中暗暗警惕。

    孔有德对朝廷的怨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孔游击，“陆晏说道，“朝廷的事，本官管不了。但本官可以保证，只要你跟本官合作，本官绝不会亏待你。“

    “亏待不亏待，末将不在乎。“孔有德说道，“末将只在乎一件事——公平。“

    “公平？“

    “对。“孔有德说道，“末将只想要一个公平。打了胜仗，该赏就赏；打了败仗，该罚就罚。不要让我们武将流血又流泪。“

    他看着陆晏，眼中带着一丝挑衅。

    “陆大人，您能给末将这个公平吗？“

    陆晏沉默片刻。

    “孔游击，“他说道，“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的通判，给不了你想要的公平。但本官可以保证，在登州，本官绝不会亏待你。“

    孔有德听了，冷笑一声。

    “陆大人，您的话，末将听听就算了。“他说道，“末将告辞。“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陆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

    孔有德走后，沈青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东家，“他说道，“此人太傲慢了。“

    “不是傲慢。“陆晏说道，“是怨恨。“

    “怨恨？“

    “对。“陆晏说道，“他对朝廷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这种人，一旦有机会，就会爆发。“

    沈青脸色一变。

    “东家是说……“

    “我是说，孔有德是个隐患。“陆晏说道，“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青，从今天开始，密切监视孔有德的一举一动。“

    “是。“

    “还有，“陆晏说道，“查一查他跟谁来往密切，有没有什么异常。“

    “属下明白。“

    陆晏看着窗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孔有德。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