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是在第二天辰时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动静来的——动静是从地面上传过来的。
陆晏是被震醒的。不是声音把他震醒的,是地面。帐子底下的冻土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地震的那种大幅度的摇晃,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颤动,像是有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远处运转,机器的振动通过地层传了过来,传到了他枕着的那块平石上面,石头在抖,他的后脑勺贴在石头上,就感觉到了。
他的眼睛一睁,身体没有动。
多年养成的习惯——醒了之后先不动,先听。
听到了。
远处有一种声音,沉闷的、连续的、像是在擂一面很大很大的鼓,鼓面不是皮做的,是地面做的。那个声音不是一下一下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成百上千面鼓同时在敲,汇成了一种分不清节奏的轰鸣。
马蹄声。
他坐起来。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了——是赵长缨。他的脸在晨光里很白,不是害怕的白,是紧张的白,嘴唇抿着,颧骨绷着,和他准备打架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来了。“赵长缨说。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晏从帐子里钻出来,来不及穿披风,直接走到矮坡上面。
北面的视野里,一切都变了。
昨天傍晚还安安静静扎在通州城外的那四处营帐,现在全乱了。不是拔营的那种有序的乱,是被打了的那种乱——帐子歪了、倒了,有的在着火,火光在晨色里不太亮,但烟很浓,黑色的烟柱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
从通州城东北方向,一大片暗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骑兵。
后金的骑兵。
从矮坡上看过去,距离大约七八里,细节看不清楚,但整体的形态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片流动的暗色,暗色在平地上快速地向前推进,推进的速度远比步兵快,像是地面上流淌着一层深色的水,水的前缘是尖的,呈锲形,向前突刺。水流过的地方,扬起大片的灰褐色尘烟,尘烟向上翻卷,形成一道追在骑兵身后的灰墙。
陆晏在矮坡上站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不是攥拳头,是手指蜷了起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七八里外的战场上,声音已经传过来了——马蹄声、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声音,尖锐的、嘶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几千支箭同时射出去,箭矢穿过空气,发出的不是“嗖嗖“声,而是一种汇在一起的、像是蜂群过境的“嗡嗡“声。
那个“嗡嗡“声在七八里外都能听到。
四支勤王军的营帐被冲散了。
最先被冲的是东北面那支——旗号陆晏没有认出来的那支,大概一千多人。他们的营帐扎在最前面,离后金来的方向最近,也最先被撞上。从矮坡上看过去,后金骑兵的锲形阵冲进那片营帐的时候,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楔子扎进了一块酥木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穿了过去。穿过去之后,营帐的位置只剩下散落的东西和不动的人形。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赵长缨站在陆晏身边,腰刀已经拔出来了,握在手里,刀刃朝下。他的手是稳的,但他的呼吸不稳——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口气都是短促的、浅的,像是在跑步。
“少爷——“他开口了。
“不动。“陆晏说。
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书房里批公文。
赵长缨的嘴闭上了。
第二支被冲的是昌平的兵——“昌“字旗的那支。他们比第一支反应快了一些,在后金骑兵冲过来之前,大概来得及列了一个阵——不是什么精密的阵型,是那种仓促间把人聚到一起、长矛朝外竖起来的应急阵型。
有用吗?有一点用。后金骑兵的锲形阵撞上去的时候,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穿透了,而是被矛阵挡了一下——像是一把刀砍在了一块硬一些的木头上,砍进去了半截,但被卡了一下。那一下大约持续了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阵破了。
不是从正面破的,是从侧面——后金有一支骑兵从左翼兜了过来,绕到了昌平兵的侧面,从侧面冲了进去。侧面没有矛阵,只有仓促转身的士兵,转身都来不及转完,就被马蹄和马刀淹没了。
陆晏在矮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因为他不震动——他震动了,他的胃在收缩,那种收缩不是饿的,是看到了某种东西之后的生理反应。前世在中东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工地旁边的村庄被炮击之后,他也有过这种胃部收缩的感觉。那个感觉很难描述,像是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但他的脸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是他能控制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在他控制不了战场、控制不了后金骑兵的冲锋方向、控制不了那些勤王军的存亡的时候,他至少能控制自己的脸。
因为身后一百五十个人在看着他。
他们不看战场——战场在七八里外,从他们站的位置看过去是一团混乱的烟尘和声响,看不清细节。他们看的是他。他们的主人站在矮坡最高处,脸朝着北面,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嘴没有张开,手没有发抖。
如果他慌了,一百五十个人就全慌了。
所以他不慌。
不是不想慌。是不能慌。
第三支——保定的兵——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们没有接战,他们跑了。
从矮坡上看过去,“保“字旗的营帐方向,大批的人影正在向南、向西散开,像是一把被摔碎的沙子,四散飞溅。有的还有队形,一什一什地跑,有人领着;更多的是散跑,三五成群地跑,甚至一个人跑的也有,扔了兵器、扔了甲胄、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命。
保定兵不是没有勇气。他们是看到了前两支的下场——一支被穿透,一支被包抄——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最本能的判断:打不过,跑。
陆晏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在战场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跑赢了的人,比死在原地的人多活了一天。多活一天的价值,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
但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后金骑兵的速度比人的腿快得多——马比人快这件事,不需要任何军事知识就能明白。保定兵向南散开的那些人影里,有一部分被追上了。追上他们的是后金的轻骑,三五人一组,从侧翼包抄,像是猎狗追兔子一样把落单的溃兵兜到一起,然后——
陆晏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忍看。是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有用的东西上。
有用的东西是第四支——那支他不认识旗号的兵。
第四支的扎营位置最靠西、最靠南,离后金冲过来的方向最远。他们有更多的反应时间——大概多了一刻钟到两刻钟。这一刻钟让他们做了一件前三支都没来得及做的事:列阵。
不是仓促列阵,是比较完整的列阵。从矮坡上看过去,那支兵大约一千二三百人,在一片稍高的台地上结成了一个方阵——前排是长矛,中间是刀盾,后面似乎有弓箭手。阵型不大,紧凑,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后金的偏师骑兵在冲散了前三支之后,调转方向,朝第四支压了过来。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前面那样直接冲进去。
骑兵在方阵外围转了两圈,像是在试探,在找破绽。方阵纹丝不动,矛尖朝外,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只真的刺猬——不是没有弱点,但刺够密,让你下不了嘴。
陆晏看到这里,在矮坡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那个缝隙。
不是方阵的缝隙——是他的缝隙。
后金骑兵被第四支的方阵拖住了。没有冲进去,在外面转圈,射箭、试探、拉扯。方阵守住了,但不可能一直守——箭矢会消耗、体力会消耗、在寒风里站着不动比冲锋更累。后金骑兵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是进攻方,消耗到方阵崩了就行。
但在后金围着方阵转圈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的侧翼是暴露的。
后金骑兵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方阵上——眼睛盯着矛尖、耳朵听着弓弦、脑子里想的是从哪个角度冲进去。没有人往南面看,没有人往矮坡的方向看。
因为他们不知道矮坡后面还藏着一百五十个人和三十支燧发枪。
陆晏转过身,走下矮坡。
一百五十个人在坡下等着。
他们的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紧张的、害怕的、兴奋的、茫然的。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陆晏说了“我没有说打之前,谁也不许动“,他们就没有动。
陆晏走到队伍前面,站住了。
他看着这些人——他的亲兵,跟了他几年的老底子,从登州带出来的。有些人的脸他认识,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得,有些人他甚至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老婆叫什么、孩子几岁了。
这些人信他。信他带他们来不是送死的。
他不能辜负这个信。
“火枪队。“他说。
三十个燧发枪手从队伍里出列,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每个人左手持枪,右手扶着弹药袋,枪口朝天,站得笔直。
“跟我上坡。到了坡顶之后,不要站起来,趴着,枪搁在坡沿上。听到我的口令再开火,没有听到口令之前,谁也不许扣扳机。“
三十个人齐声应了一句——不是“是“,是“得令“,这是他在登州练兵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比“是“多一个字,但那个字更重。
他又看了一眼赵长缨。
“你带剩下的人在坡下待命。我开了枪之后,鞑子会调头——不一定是所有人调头,可能是一部分。调头的骑兵看到我们这边有火枪,不会傻冲,会先远远地绕一圈看看情况。在他们绕圈的时候,那边的方阵就有了喘息的机会。如果方阵够硬,会趁这个机会收缩重整。如果方阵撑不住了,那边的人会往我们这个方向跑——他们看到我们有火枪,会往这边聚。“
赵长缨点了一下头。
“我不管那边的人聚不聚过来。我只管一件事——打完了之后,带着所有人沿坡后面那条沟渠往西南方向撤,回张家湾。不恋战。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陆晏转过身,带着三十个火枪手上了矮坡。
坡顶的风很大。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烟尘和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味道。坡顶方阵转圈。
距离——他估了一下——大约三里。
三里太远了,燧发枪打不到。有效射程在八十步以内,八十步是一百二十米左右。他需要更近。
但他不打算更近。
他不需要打到人——他需要的是声音。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能传出去多远?前世没有测量过,但他在长山岛试过,赵铁说“顺风能听到两里外“。三里——逆风,大概也能听到。
听到就够了。
后金骑兵听到身后有密集的火枪声,第一反应不会是冲过来,而是警觉、观望、判断。这个警觉和观望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刻钟,就够那个方阵喘一口气了。
方阵喘过这口气,能多撑多久?他不知道。但那不是他的事。
他的事是——在战场上留下一个痕迹。一个可以写进战报的痕迹:登州通判陆含章,率部于通州西南侧翼放枪拒敌,策应友军,牵制后金偏师,使友军得以重整。
这个痕迹,就是他要的战功。
他趴在坡沿上,三十个火枪手在他左右两侧一字排开,枪口从矮灌木的缝隙里伸出去,朝着北面。
风把枪口前面的枯草吹得一拂一拂的。
陆晏侧过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三十个人都趴好了,枪端稳了,火石准备了,弹丸上膛了。有几个人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冷的抖加上紧张的抖混在一起的那种抖。
他没有说“别怕“之类的话。
他说的是:“等我喊'放',再扣。第一排十五个人先放,放完了装弹;第二排十五个人接着放。两排轮流,不要乱。“
“得令。“
他把目光转回前方。
三里外的后金骑兵,有一队大约七八十骑脱离了围着方阵转的大队,朝西南方向散了出来——大概是在追逐从保定兵那边跑散的溃兵,追出来了一段距离。
这队骑兵离陆晏的矮坡,大约只有一里半了。
一里半。
还是太远。
但声音能到。
他等着。
等那队骑兵再近一些。
时间过得很慢。
趴在冻土上的时候,时间的刻度变了——一息变成了一刻钟,一刻钟变成了一个时辰。他的手肘搁在地上,泥土的冷从肘关节渗进去,渗到骨头里,然后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脊背、走到牙根。他的牙根在发酸,是冷的,也是紧的——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到了极限,只差最后那一个拨弦的动作。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了。
一里。
半里。
三百步。
二百步。
他能看清楚了——骑兵穿着厚重的棉甲,有的外面套着皮甲,马鞍上挂着弓囊和箭袋,手里拿着弯刀。马是那种北方的矮马,不高大,但结实,小跑的速度不快不慢,蹄子在冻硬的地面上敲出一连串短促的“嘚嘚“声。
前面那个骑兵的脸——他看到了——宽脸盘,高颧骨,一道深褐色的伤疤从左眼角斜着划到腮帮上,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写了一笔。
一百五十步。
陆晏的嗓子动了。
“放——“
十五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声音在平原上炸开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十五声重叠在一起的轰鸣,像是一面巨大的铁板被十五把铁锤同时砸了一下。白烟从枪口喷出来,风把白烟卷成了一条横在矮坡前面的烟带,烟带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被风撕散了。
那队后金骑兵猛地停住了。
前排的几匹马嘶叫着侧身——陆晏不确定打中了几个,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三十支枪只用了一半,命中率不会高,可能打中了两三个,可能一个都没有打中。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声音。
那个声音在平原上传了出去。传到了一里半外正在围着方阵转的后金骑兵大队的耳朵里。
陆晏趴在坡沿上,透过散去的白烟看着前方——那队骑兵在原地停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件他预料之中的事:
他们掉头了。
不是冲过来,是掉头。不是掉头跑,是掉头回大队——他们判断不出矮坡后面有多少人、多少火枪,不敢贸然靠近,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回去报告。
“第二排,放——“
又是十五支枪齐射。
白烟再次喷出来。这一次那队骑兵已经在跑了,往北跑,跑得快,马蹄扬起一片灰尘。打中了没有?不知道。但声音又传了一遍。
两次齐射,三十支枪,打出了六十发弹丸。
命中了多少?一个、两个、也许三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金骑兵大队在听到两轮齐射之后,有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从方阵上移开了。从矮坡上看过去,围着方阵转的那圈骑兵,西南侧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缝隙——有一两百骑脱离了包围圈,朝这边的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在大约两里外的位置观望。
他们在看矮坡后面到底有什么。
一刻钟。
陆晏只需要这一刻钟。
“撤。“他说。
三十个火枪手从坡沿上退了下来,弯着腰,沿坡后面那条浅沟渠往西南方向跑。赵长缨已经在沟渠那头等着了,一百二十个人排成两列纵队,低着头,沿着沟渠的掩护快步移动。
陆晏是最后一个离开坡顶的。
他在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战场。
那个方阵还在。
后金骑兵在西南侧留的那个缝隙,让方阵有了一个方向可以缓冲——如果那个方阵的指挥官够聪明的话,他会趁这个机会把方阵朝西南方向移动,拉开和后金大队的距离。
至于他够不够聪明,那不是陆晏能控制的事了。
陆晏从矮坡上滑下来,落在沟渠里,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上了队伍。
一百五十个人在沟渠里快步行军。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呼吸都很重,呼出来的白雾在沟渠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带,随着队伍的移动向前推进,像是一条贴着地面爬行的白蛇。
赵长缨走在陆晏旁边,步伐很快,但没有跑——他知道跑会让后面的人跟着跑,跑起来就容易乱,乱了就不好收了。
“打中了几个?“他低声问。
“不知道,“陆晏说道,“不重要。“
赵长缨又走了几步,说道:“少爷,刚才——前面那几支人马——“
他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前面那几支人马被冲散的时候,我们在坡后面看着,什么都没做。
陆晏知道他想说什么。
“做不了的事,不要去想,“他说道,声音不高,但在沟渠里传得很清楚,“一千多人的阵线,后金三四千骑兵冲,我一百五十个人冲上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我去了,他们照样散,我还多死一百五十个人。这笔账,不用算。“
赵长缨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说,“但——“
“但心里不好受。“陆晏替他说完了。
赵长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晏在沟渠里走着,眼睛看着前面,脚踩着冻土,一步一步地走。沟渠两侧的土壁在他视线的两边向后退去,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窄巷子。
他没有说“我心里也不好受“之类的话。
因为那不是真话。
真话是:他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疼,但那个疼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在心里已经开始草拟战报了。
战报上会这样写:崇祯二年十一月,后金偏师犯通州,各路勤王军仓促应战,伤亡惨重。登州通判陆含章率部一百五十人,于通州西南侧翼据高地以火器拒敌,两轮齐射,毙伤后金骑兵数人,策应友军方阵,使后金偏师分兵观望,友军得以重整。后率部撤回张家湾,未有一人伤亡。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每一个字连在一起,构成的画面,和他在矮坡上看到的那个画面,不是同一幅画。
战报是给朝廷看的那幅画——干净的、有功劳的、可以写进档案的。
矮坡上看到的那幅画——烟尘、溃兵、马蹄碾过的人形、“保“字旗在泥地里被踩成了一块破布——这幅画不会出现在任何战报里,不会被任何人记住,不会被任何朝廷的文书提到。
它只会留在他的脑子里,留在赵长缨的脑子里,留在那一百五十个在矮坡后面看着北面听着声音的人的脑子里。
留一辈子。
队伍到了张家湾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陆晏让赵长缨安排扎营,自己走到昨天那座半倒的院墙边上,在一块条石上坐了下来。
他的手肘上还有矮坡上趴着的时候沾的泥,干了,结成了硬壳。他没有去拍它,就让它粘在那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清单,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些空白。他用那支炭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崇祯二年十一月。通州西南。两轮齐射。友军四支,三散一存。后金偏师约三千骑。我部无伤亡。“
写完了,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看到的那些东西,不写在战报上。“
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
然后在那块条石上坐着,一个人坐着,看着张家湾废墟上方灰白色的天。
天很高,很空,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