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有太平多久。
陆晏在条石上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正准备起身去查看营地的布置,北面矮坡上的暗哨跑了回来。
是一个叫周德的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上全是泥,裤腿被矮灌木的枝条刮了几道口子。他跑到陆晏面前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出来:
“东……东家,那边——方阵那支人马,往咱们这边来了。“
陆晏的手停在披风的扣子上。
“往这边来了?“
“是,约莫六七百人,旗号还在,但阵不成阵了,散着走的,往西南方向——就是冲咱们这边来的。后面还跟着鞑子的游骑,隔着大约两三里,不紧不慢地缀着。“
陆晏站起来了。
他想了一息。那个方阵——第四支——在他两轮齐射之后,后金骑兵分了兵,方阵趁机往西南方向移动。这个方向确实会走到张家湾一带。他们大概是看到了他的火枪声响从这个方向传来,觉得这边有友军,便朝这边靠了过来。
这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的计划是打完了就走,不与任何友军合流,不招惹后金骑兵的注意,干干净净地溜回去,写一份漂亮的战报,然后回登州。
但那六七百人正在往他这边走,后面还跟着后金的游骑。他如果现在拔腿就跑,那六七百人会被游骑追上,散了、死了——这不是他的责任,但这六七百人是冲着他的枪声来的。
他心里算了一笔很快的账。
后金的游骑——“缀着“,不是“追着“。缀着的意思是在后面跟,保持距离,不硬冲。游骑不硬冲,说明他们的人不多,大概也就一两百骑,不敢啃一个还没有彻底散掉的方阵。他们在等——等方阵走累了、走散了、阵型彻底崩了,再上去收割。
但如果方阵靠到了一个有火枪的阵地旁边呢?
游骑会怎么反应?
两种可能:一,撤。觉得不值当了,一两百游骑吃不下六七百步兵加三十支火枪,撤了去找别的软柿子。二,不撤,等后面的大队过来,然后一起上。
第一种,他安全。第二种——
第二种的话,他手里的一百五十人加那边的六七百人,不够后金大队看的。
“鞑子的大队在哪里?“他问周德。
周德摇头:“小的在矮坡上往北看了,大队——好像在往东走了,没有继续往这边追。“
往东走了。
这条信息很关键。后金的偏师大队没有继续往西南方向追,而是转向了东面——大概是去接应另一路,或者去别的地方劫掠。留在后面缀着方阵的只是一支游骑,人不多,是负责收尾的。
如果大队真的往东走了,那游骑就没有后援。
游骑没有后援,看到火枪阵地的概率是——撤。
这笔账算完了。
“赵长缨。“他喊了一声。
赵长缨从营地那边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
“带火枪队上矮坡,“陆晏说道,“和早上一样的位置,趴坡沿上。但这次不是远射——这次要等那支友军过来了之后,在他们身后布一道火枪线,挡住后面跟着的游骑。如果游骑看到火枪线就撤了,咱们不追。如果游骑不撤,硬冲——你带火枪队依次射击,尽量把他们挡在八十步外。“
“如果挡不住呢?“
“挡不住就退,退到坡后面,沿沟渠撤。和早上的路线一样。“
“那友军的人怎么办?“
陆晏看了他一眼。
“他们有腿。“
赵长缨没有再问,转身去了。
——
那支友军到得比陆晏预想的快。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矮坡北面的平地上出现了一大群人影——不是整齐的方阵了,是散了架子的方阵,人还在一起,但不再是横排竖列的整齐编队,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人堆,大的人堆有四五十人,小的只有十来个。人堆之间的间距拉开了,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最后面几个人已经开始掉队了,走几步停一下,大概是走不动了。
旗号还在——一面绛红色的旗帜在人堆里晃着,旗杆歪了,被一个肩膀宽阔的兵扛着,扛的姿势是斜的,大概旗杆被砍了一截,短了,扛着不顺手。旗面上有一个字,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们身后大约两里,有一片散开的骑兵——果然是游骑,不多,陆晏从坡上数了数,大约七八十骑,散得很开,像是一张半圆形的网,兜在那群步兵的后面和两翼。
游骑的速度很克制——走走停停,不急。像是一群围着猎物打转的狼,不扑,只是跟。跟着跟着,猎物就自己倒了。
陆晏趴在矮坡上,把这个画面看了一遍。
“等他们过了坡埂之后,游骑会跟上来。等游骑进到一百五十步以内——放。“
“得令。“
等待又开始了。
这一次的等待比早上短,但更紧——因为他能看到那群友军的脸了。他们走到矮坡、扶着伤员走的、腰上还插着一截折断的箭杆没来得及拔的、一瘸一拐的、一只手捂着肋下另一只手拖着一把豁了口的长刀的。
这些人在坡大概看到了坡沿上露出来的一排枪口,呆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有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件被血和泥糊得不成样子的战袄——冲坡上喊了一声:
“兄弟们!后面有鞑子——“
喊完他就继续跑了,没有停,边跑边回头看。
他们过了田埂。
游骑跟上来了。
七八十骑的游骑没有因为友军过了田埂就停下来——他们不知道矮坡上有什么,或者说,他们正在判断矮坡上有什么。几个骑在最前面的游骑放慢了速度,弯弓搭箭,朝坡上的方向射了两箭——箭矢飞了一段,落在坡脚
这是试探。用箭试探,看坡上有没有反应。
陆晏没有让人开火。
两箭之后,游骑又靠近了一些。
一百八十步。一百七十步。一百六十步。
最前面的一个游骑已经到了一百五十步以内。陆晏能看清楚他的马——一匹灰褐色的矮马,马鬃被风吹得往后飘,骑在上面的人半侧着身子,弓已经拉开了,箭尖朝着坡沿的方向。
“放——“
十五支枪齐射。
白烟从坡沿上喷出来,枪声在平原上炸开。这一次距离近了——一百五十步以内,和早上的二百步不一样,子弹的存速更高,散布更小。
前排的游骑里,有两匹马倒了——不是被打死,是被打惊了,马中了弹丸之后嘶叫着侧歪,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去。另有一个骑手直接从马上栽下来,栽得很干脆,身体在空中翻了半个圈,落在地上没有动弹。
“第二排——放!“
又是十五支枪。
这一轮的效果比第一轮好——距离更近了,近到一百二十步左右,燧发枪在这个距离上的准头已经有一些了。又有两个骑手落马,一匹马前腿跪了下去,把骑手摔在了马脖子上面。
游骑的反应很快。
两轮齐射之间大约有二十息的间隔——装弹的时间。这二十息里,游骑做了一件陆晏没有完全预料到的事:他们没有撤。
他们分了。
七八十骑在两轮齐射之后迅速散开,像是一把被扔出去的沙子,向两翼散开,从正面移到了矮坡的左右两侧。散开的速度极快——骑兵散开的速度比步兵快十倍,一眨眼的工夫,正面只剩了十来骑在原地兜着马头,其余的全绕到了两翼。
然后,左翼那一群——大约三四十骑——开始往坡的侧面冲了。
他们不从正面来了。正面有火枪,他们从侧面绕。
“转枪——左边!“陆晏的声音大了起来。
火枪手们在坡沿上调转方向,把枪口从正面转到左侧——动作不够快,有几个人的手在抖,装弹的时候弹丸掉了,在冻土上滚了两滚,捡起来再装,多费了几息。
那几息的差距是致命的。
左翼的游骑冲到了大约八十步的距离上。八十步——燧发枪的有效射程的边缘。这个距离上如果是齐射,能命中一些;但枪手们刚转了方向,装弹还没完成,只有八九个人的枪是装好了的。
“能打的先打!“
八九支枪零零落落地响了。不是齐射,是散射。散射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一样——齐射像是一把铁锤同时砸下去,散射像是有人在零星地敲碎玻璃,“砰“一声,隔两息又“砰“一声,稀稀拉拉的。
散射的效果远不如齐射。
有一个骑手中弹了,歪了一下,但没有落马——大概打在了棉甲上,穿了棉甲没穿透里面的锁子甲。他歪了之后又直起来了,继续冲。
五十步。
四十步。
陆晏听到了弓弦的声音——不是一根弓弦,是十几根弓弦同时松开的声音,“嘣“的一声闷响,闷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捏碎了一个干瓢。
箭来了。
不是从远处飞过来的那种高抛的箭——是从四十步距离上平射过来的,低伸的、快的、带着一种骇人的嗖嗖声的。箭矢从左侧斜着扎过来,像是一阵横着刮的冰雹。
坡沿上的火枪手们本来是趴着的,趴着的人被箭射中的概率比站着低得多——但转枪的时候有几个人半跪了起来,半跪的姿势把上半身暴露在了坡沿上面。
第一个被射中的人叫吕根,陆晏认识他——登州码头上招进来的渔夫的儿子,十九岁,射得准,是火枪队里排名前五的射手。一支箭从左侧飞来,扎进了他的右肩,从前面穿进去,箭头从后面戳了出来。吕根惨叫了一声——不是喊,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叫,短促,刺耳——身体往右一歪,手里的枪摔了出去,枪在坡沿上滚了两滚,滚到了
第二个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兵,箭射在了脖子侧面,血立刻喷出来——动脉。那个人没有叫,连叫的机会都没有,手捂着脖子,倒在坡沿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动作越来越小。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箭伤,一个射在腿上,一个射在胳膊上。
陆晏趴在坡沿上,箭从他头顶飞过去,带着一种割裂空气的声音——“唰“——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箭尾的羽毛卷起来的风擦过了他的头皮。
他的头皮一紧。
但他没有缩下去。
“装好了的——放!“
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枪响。
这一次近了——三四十步的距离上开枪,弹丸几乎是直着飞出去的,不需要瞄,对着前面那堆马和人的影子扣扳机就行。
一个骑手连人带马翻了——近距离命中,弹丸打在了马的胸口上,马直接跪了下去,骑手从马头前面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被后面跟上来的另一匹马的蹄子踩了一脚。
游骑冲到了坡脚了靶子。前面两个冲得最猛的骑手到了坡脚,马一踏上坡面就慢了下来,蹄子在冻土上打滑。
就在这两息的间隔里,又有三支枪响了——近到十几步的距离上。一个骑手被打落马,另一个骑手的马中弹后暴跳起来,把他甩了下去。
游骑停住了。
不是全部停住——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被打掉之后,后面的人本能地勒住了马。骑兵在坡脚。
大约五六息的僵持。
然后游骑退了。
不是溃退——是有组织地后撤。游骑们掉转马头,迅速拉开距离,退到了百步之外,然后继续退,退到了两百步外,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矮坡。
他们在观望。
在判断这个坡上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值不值得再冲一次。
陆晏趴在坡沿上,没有动。
他的嗓子是干的——刚才喊了几嗓子,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了。他吞了一口唾沫,唾沫不够,嗓子还是干的。
“报数。“他说,声音沙了。
赵长缨从左边爬了过来,半个身子贴在坡面上,像一条蛇。他到了陆晏旁边,压着嗓子说:
“伤了七个。死了一个——脖子上那个。吕根的肩膀穿了,能活,但右手短时间内使不了枪了。其余的都是箭伤,两个重一点,要止血包扎;三个轻的,还能打。“
陆晏在心里算了一下:死一个,伤七个,其中两个重伤。三十人的火枪队,减员八个,还有二十二个能用,其中三个轻伤。
加上先前一轮齐射已经消耗的弹药——装弹速度限制了轮射次数——弹药大概还剩每人五六发。
“他们会不会再来?“赵长缨问。
陆晏看着两百步外那群兜着马头观望的游骑。
他们在那里停了大约一刻钟。
一刻钟里,坡上的火枪手们完成了装弹,趴好了,枪口重新朝前。伤员被拖到了坡后面的遮蔽处,两个没有枪的亲兵在给他们止血——止血的方式很原始,撕布条、勒紧、压住伤口,能做的就这么多。脖子上中箭的那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被盖了一件披风,搁在坡后面。
一刻钟之后,游骑走了。
不是退了——是走了。他们掉头往东北方向跑,速度很快,扬起一溜灰尘,很快就变成了远处的小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们去追大队了。
大队往东走了,游骑留下来收尾的任务没有完成——方阵靠上了一个有火枪的阵地,不值得拿七八十骑去硬啃——他们选择了撤。
矮坡上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很突然——前一息还有马蹄声、弓弦声、喊声、枪声,下一息就什么都没了,像是有人把声音的开关“啪“地一下按掉了。剩下的只有风声,和坡后面某个伤员压抑着的呻吟声。
陆晏从坡沿上翻起身来,坐着,看了看左右。
三十个火枪手里,二十二个还趴着——他们不确定游骑是不是真的走了,没有人起来,等着他的命令。剩下的八个:一个死了,七个伤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趴得太久了,血液回流的那种麻。他站稳了,朝坡后面走过去。
坡后面的情形让他停了一步。
七个伤员或坐或躺在地上。吕根靠着一截树桩子,右肩上的箭已经被折断了,只剩半截箭杆还插在肉里,没有拔——不能拔,拔了会大出血。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睁着,看到陆晏走过来,想动一下,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另一个伤得重的是一个叫马武的兵,三十来岁,沧州人,招进来不到一年。箭射在了左肋上,射进去了一寸多深,血把他半边身子的衣服都浸透了,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他没有昏过去,但说不出话来,嘴张着,呼吸是短促的、浅的、一口一口地喘,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陆晏走到每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伤口。
他不是大夫,看不出多少门道。但他看的不是伤口——他看的是人。
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脸色、他们还能不能说话、还有没有意识。这是他在前世学到的:受了伤的人最需要的不是你帮他治伤——你又不是医生——最需要的是有人来了,看了他一眼,让他知道“你还在,有人管你“。
他在每一个伤员面前蹲了几息,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说“没事“是假话,说“会好的“也不一定是真话。他只是蹲着,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个面前。
看完了七个伤员,他走到那个被盖了披风的人面前。
掀开披风的一角——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面颊上还有一些没长开的绒毛。眼睛是闭着的,大概是有人帮他合上的。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流干了就不流了。
陆晏看了他一息。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记得了。一百五十个人,大部分他记得名字,但有一些新编进来时间不长的,还没有记住。
“这个人叫什么?“他问旁边站着的赵长缨。
赵长缨沉默了一息,说道:“周小年。济南人。去年秋天编进来的,原先在运河上给人扛包。“
周小年。
陆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披风重新盖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清单——翻到背面——在之前写的那几行字底下,添了一行:
“伤亡:死一人(周小年),伤七人(含重伤二人)。“
写完了,他在那行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圆点。不是什么符号,没有什么含义。只是他的习惯——每一个死在他责任范围内的人,他会在记录旁边画一个点。前世在非洲也是这样,工地上出了工伤死亡的,他会在项目日志里画一个点。
点不代替任何东西——不代替悼念,不代替愧疚,不代替遗忘或不遗忘。它只是一个标记。一个提醒他“这里死了一个人“的标记。
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
站起来,走回坡前。
——
接下来的事情,是他早就想好了的。
那支从方阵溃散下来的友军,六七百人,在矮坡南面停了下来。他们的建制已经散了大半,但带头的军官还在——是一个千户,姓刘,四十来岁,左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好几道干了的血痕。这个人走到陆晏面前的时候,先看了看坡沿上那排枪口,然后看了看陆晏,拱了拱手:
“刘全福,通州卫千户。敢问这位大人——“
“登州通判陆含章,“陆晏说道,“奉勤王令北上的。“
“通判大人?“刘全福愣了一下——通判是文官,不是武将,带着火枪队出现在战场上的文官,他大概是头一回见。
“多谢大人刚才驰援,“他回过神来,抱了抱拳,“若不是大人在侧翼放了那几枪,咱们那个阵——“
“不是驰援,“陆晏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在这边扎营,看到鞑子的游骑过来了,放了几枪把他们赶走了。你们刚好从那边过来,算是碰巧。“
这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推脱——把“主动策应“说成了“碰巧“,把功劳往小了缩。
刘全福是武人,不太听得出这里面的弯弯绕,只是又抱了一次拳,说了句“大人恩德末将铭记“之类的话。
陆晏没有接茬,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隶属哪一路、上面的指挥官是谁、通州那边的战况现在怎么样了。刘全福一一答了——他是通州卫的兵,上面的把总叫钱启,己巳之变之后被编入昌平副总兵的序列,统归一个叫尤世威的将领节制。
尤世威。
这个名字陆晏知道——历史上的己巳之变,尤世威是诸路勤王军中表现尚可的几个将领之一。不算出彩,但也没有太丢人。
“尤将军现在在哪里?“他问。
“末将不知,“刘全福摇头,“今早鞑子冲过来之前,尤将军的营在通州城北三里处。冲过来之后——末将只管得了自己这一处,别处什么情况,不知道了。“
陆晏点了点头。
他不打算和这支友军合兵。六七百个散兵和他的一百五十个人混在一起,只会让他的队伍更大、更慢、更容易被注意到。他需要的是轻、小、快——像一条泥鳅,滑过战场,不留痕迹。
但他需要这个刘全福。
准确地说,他需要这个刘全福替他做一件事。
“刘千户,“他说道,“战场上的事,回头要写军功文书。你是通州卫的人,归尤将军节制,文书自然是递给尤将军的。“
“是。“
“我这边——“陆晏的措辞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我是登州的通判,不归尤将军管,文书另走。但今天的事,你我两边配合了,文书上不好单写一边。这样——你的文书里,把今天这一仗写成'通州卫千户刘全福率部力战,登州通判陆含章率亲兵从旁策应'。功劳的主次,你是主,我是策应。“
刘全福又愣了。
一个文官把战场上的主功让给一个千户——这在大明朝的官场上是不常见的事。文官向来看不起武人,抢功劳都来不及,哪有往外推的?
“大人,这……“他迟疑了一下,“今天这一仗,若不是大人的火器——“
“火器是朝廷的火器,“陆晏说道,“我只是代管。打仗立功的是你和你的兵——你在通州城外列阵,硬扛了鞑子的冲击,没有散,这是真功。我在旁边放了几枪,只是辅助。文书上这么写,是实事求是。“
他的声音很诚恳。
诚恳到刘全福不好意思再推辞了。
“那——末将先谢过大人了,“刘全福抱拳,“大人的恩情,末将——“
“不是恩情,“陆晏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很短,像是一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飘走了,“是搭伙。战场上搭一回伙,比在酒桌上认十个干爹管用。刘千户以后发达了,别忘了登州有个姓陆的就行。“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刘全福听懂了里面的分量——这是在结人情。
他重重地抱了一拳:“大人放心。“
陆晏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队伍。
赵长缨在后面等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不赞同,是不理解。
“少爷,“他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一仗,明明是咱们的火枪救了他的命,功劳怎么还推给他了?“
“你觉得,一个七品通判,在勤王的军功文书上写'以火器大破鞑虏偏师',崇祯帝看了会怎么想?“
赵长缨想了想,没有说话。
“他会想:一个通判带着一百多号人就能大破鞑子偏师,边镇那些总兵、参将、副将是干什么吃的?“陆晏说道,“然后呢?那些将领的面子挂不住了,查——查你陆含章的一百多人里有多少是私兵,查你的火枪是哪来的,查你在登州到底在干什么。“
赵长缨的脸色变了。
“所以功劳不能大,要小,“陆晏说道,“小到刚好够升一级——从通判升回同知,够了。大了反而惹麻烦。把主功让给刘全福,一来他的文书走尤世威那条线,尤世威是带兵的武将,功劳往他们那边堆,顺理成章,没人多想;二来刘全福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将来比一份军功文书值钱。“
赵长缨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少爷,你这脑子——我打一辈子仗也学不来。“
陆晏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营地里,让范福把伤员安顿好——能动的自己走,不能动的做简易担架抬着。周小年的尸体用一块油布裹了,绑在一匹备用马的背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周小年。济南人。去年秋天编进来的。原先在运河上给人扛包。
死在崇祯二年冬天的通州西南,死在一支飞过来的箭上。箭射在他的脖子上,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二十出头。
比陆晏在登州收养的那条黄狗的年纪都大不了多少。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到队伍前面,说了一句:
“走。回张家湾歇一夜。明天北上,进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