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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5章 崔婉清离城
    承乾是不知道自己被抱起来的。

    

    他睡得很沉——五岁的孩子,这个年纪的睡眠是实心的,从里到外都睡透了,不像大人的睡眠,大人睡觉留着半只耳朵,脚步声走近了就会动。承乾不动,被崔婉清从被窝里抱起来,他的身子软软地弯了一下,往她肩上一贴,嘴巴微微张着,继续睡。

    

    把捂好的棉袍给他穿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皱了一下眉,然后放平了,继续睡。

    

    棉靴是崔婉清套上去的,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另一只手把靴子撑开,慢慢地套进去,套的时候呼吸放轻了,不让自己的气息打扰他,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精细的工序,精细到用的是指尖,不是手掌。

    

    外头有风,风把走廊那边的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承乾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醒。

    

    崔婉清把他抱稳,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站起来。

    

    孩子的重量沉入她的双臂——不是那种轻轻的、抱着玩的重量,是一个人睡着之后全身放松、把所有力气都交出去的那种重量,沉甸甸的,但是暖的。她把这个重量调整了一下,让他的身体分布在她的两只手臂上,而不是全压在一侧。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卧房。

    

    灯还亮着。油碟里的油还有,够再烧一个时辰。床上的被子叠起来了,枕头摆好了,像是今天晚上有人按时睡了、按时起了,一切如常。床头的小几上放着她平时做针线用的那个竹篮,篮里插着没做完的那双棉鞋——承乾的棉鞋,做了一半,上个月开始做的,还没做完,针还别在鞋面上。

    

    她看了那双鞋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把灯吹了,抱着孩子走出去。

    

    ——

    

    范福在院门口等着。

    

    他站在门边,穿了一件厚棉袄,腰带扎紧了,手里拿着一盏遮了三面的小油灯——那种只往一个方向透光的灯,不是用来照路的,是让持灯人看见脚下,不让别人从远处看见有灯在动。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圆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半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暗的那半边看不清。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崔婉清认得,是赵长缨的亲卫,一个叫钱二,一个叫曹大,两个人穿的是便衣,腰间鼓着——刀藏在里头。

    

    '夫人,'范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他两步以内的人才能听到,'走了。'

    

    崔婉清抱着孩子跟他走出院门。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范福的手扶着门扇慢慢带,带到只剩一条缝,再带上,用手掌压住最后那一分移动的力,让门闩无声地落回原位。

    

    街上是空的。

    

    不是那种平时夜里的空——平时夜里的登州街道有巡夜的更夫,有某家铺子里深夜赶工的匠人,有偶尔走过的晚归的路人。今天夜里这条街上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只剩下轮廓,里面什么都不装了。

    

    三更天之后,四更之前,是这座城一昼夜里最深的那段黑。

    

    他们沿着墙根走——不走路面中心,贴着墙走,范福举着那盏只往下照的灯,灯光落在他们的脚下,把青石板照出一圈橘黄色的小圈,圈外的地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极轻,范福训练过——不是他训练自己,是沈青训练了他,训练那种走路的方式:落脚的时候先用脚掌外侧着地,慢慢往内侧转,不让脚跟猛地砸下去。这样走一点都不自然,需要时刻注意,但声音比正常走路小一半。

    

    承乾在崔婉清肩上,睡着,沉着。

    

    她低着头走,眼睛看脚下的路——不是不敢往前看,是要确保每一步踩实,确保抱着这个重量的手臂不松动,确保那双棉靴套进去的脚不会在走动中滑出来。她走路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因为平时她的手是空着的,现在手里抱着人,重心变了,步子也变了,要更稳一些,腰的位置要更紧一些,肩膀不能晃。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到了城西那一带。

    

    这里的街巷更窄,两侧是旧民居,砖墙老了,缝里长了一层灰白的苔,夜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得出那种粗糙的、一凸一凹的质感。巷子越走越细,最后细到只容两人并肩,范福走在前面,崔婉清在他后面,两个亲卫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

    

    到了渔人小道的入口,范福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头,继续走。

    

    渔人小道不是路,是一条踩出来的土道,沿着城西的护城河外侧往南,绕过城角,到海边。这条道是登州城西的渔户祖祖辈辈踩出来的,官方地图上没有,但登州的渔人都知道,走这条道能绕过城门,不需要等城门开。腊月天夜里走的时候,路面是冻的,踩上去有一层硬壳,走快了会响,走慢了就还好。

    

    范福走得慢。

    

    土道的两侧有芦苇,枯了的,腊月里只剩下干茎,高出人头,风一来,干茎互相碰擦,发出一种细密的、持续的、轻如蚕丝的声音,像是无数张细纸同时被摩擦着,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把整条土道都笼在里面。

    

    走了不知道多久,海腥气越来越重。

    

    先是那种干燥的、带着盐分的海腥——远处的味道。然后是湿的、鱼腥和海藻混着的那种——近处的。然后是船的味道,松木和桐油的气味,从靠近水边的方向漂过来。

    

    码头在这个时辰有两三条渔船在动了——天快亮了,最勤快的渔户已经在备船出海。火把的光在码头边上零星地亮着,橘黄色的,映在水面上,碎成一道道跳动的光鳞,随着水纹一抖一抖,一合一合。

    

    范福找到了第三根桩。

    

    那条船停在第三根桩上,是一条平头木船,船身不大,能坐七八个人,船舱用竹篾顶盖着,盖得密,看不见里面。船头坐着一个老汉,戴着一顶旧毡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斗,头低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范福走过去,低声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就是陆晏给他的暗号。

    

    老汉没有动,只是把头抬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毡帽往下压了压,站起来,把船篙从水里拔起来,用篙头挑开了船舷的缆绳。

    

    不说话。不问人数,不问去哪,不问为什么。

    

    上船的时候,范福先上去,站稳了,转身来接崔婉清——她一只手要托着孩子,上船这一步迈不开,需要人扶一把。范福伸出手,她把右臂递过去,让他握住,迈上了那一步。

    

    木船在她踩上去的那一刻轻轻摇了一下,舱底的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然后船稳了。

    

    她在船舱里坐下,把承乾的重量重新调整在怀里,他还在睡,脑袋歪向了另一边,嘴角有一点口水,湿了她的肩头。

    

    船开始动了。

    

    老汉撑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篙推水的声音、水推船的声音,以及芦苇丛在船边轻轻拨过去的声音。

    

    范福坐在她对面,举着那盏小灯,灯放低了,光线只照着舱底,不往外透。

    

    船离岸了。

    

    崔婉清侧过身,从竹篾顶盖的缝隙往外看——

    

    登州城的轮廓在背后。

    

    城墙是深色的,厚的,在天色将亮未亮的那种灰蓝里,轮廓是清的,不模糊,但也不分明,像是墨迹洇进去的那种边缘——城角的方形轮廓,城楼的尖顶,城墙的垛口,一段一段地往黑暗里延伸,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消失了。

    

    她看着那道轮廓。

    

    秋末的天这个时候还是冷的——城墙上没有火,没有守夜的灯,只有那道轮廓本身,深沉的,不动的,像是一个已经睡熟了的人的侧脸。

    

    她知道那道城墙后面有什么。有她嫁过来之后住了七年的那间宅子,有后院的石榴树和腌菜缸,有灶房里还没凉的灰,有书房里那盏刚刚被她吹灭的灯,有针还别着的那双没做完的棉鞋。

    

    还有他。

    

    他在那道城墙后面,在那间书房里,或者在走廊里,或者在院子里,正在做他需要做的事——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她从来不问是什么事,但她知道他在做,知道他会把他要做的事做完,然后过来找她。

    

    他说了,他会过来的。

    

    她听到了。

    

    船在水上走,越来越远,登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到城楼的尖顶和灰蓝色的天边几乎压成了同一道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城。

    

    '夫人放心。'

    

    范福的声音,低的,从她对面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压得扎实,像是四根钉子钉在了那里。

    

    崔婉清没有说话。

    

    她从那道越来越低的城墙轮廓上,把目光收回来,转过头,向船头的方向看去。

    

    前面是海。

    

    深秋的海,天还没有彻底亮,水面是深的、不透光的那种深色,没有波,只有极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起伏里有一种在深沉里安静着的力气,不急,不躁,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承乾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把脑袋往更深处拱了拱,然后继续睡。

    

    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把裹在他外面的那件大棉袄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耳朵。

    

    船往前走。

    

    海风从前面来,是凉的,带着咸气,吹进竹篾顶盖的缝隙里,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轻轻贴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带走了。

    

    登州城的最后一线轮廓,沉进了船尾的黑暗里,看不见了。

    

    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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