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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7章 比官府早一天
    那份塘报到衙门的时候,是辰时出头。

    

    陆晏在二堂处理公文。

    

    前一夜没睡,但这件事他没有打算让人看出来——出门之前洗了脸,换了官袍,走进衙门的时候脚步和每天一样,不快不慢,眼神没有涣散,只是眼下的那两道阴影比平时深了些,用不着对着镜子也知道。这点阴影在每一次熬夜后都有,熬完了睡一觉就消,无碍。

    

    他在看一份关于登州港口船只税的旧文书,这份文书已经搁了三个月,他一直没有时间处理,今天翻出来,逐行读,读到第七行的时候,外面有脚步声进来了。

    

    是周文书,跑着进来的——在衙门里跑不是合规的,但周文书今天跑了,他脸上的颜色已经说明了他顾不上那些规矩。

    

    '大人,'他在陆晏的桌前停住,呼吸还没有平,'知府大人那边……急召。'

    

    '什么事?'

    

    '塘报。'周文书吞了一口唾沫,'孔有德……反了。'

    

    陆晏把那份文书放下,把笔搁好,站起来,理了理官袍,走出去。

    

    ——

    

    知府衙门的大堂里聚了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里有推官、经历、照磨,有几个军营的把总,有城中几家大户的主事,还有两个陆晏不认识的、穿着便服的人,大概是临时被叫来的。每个人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乱——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低头沉默,有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道该拿还是该放。大堂的正中间,知府大人坐在公案后面,案上摊着那份塘报,塘报的纸已经被摸出了褶皱,说明他已经反复翻看过不止一次。

    

    陆晏进来的时候,大堂里的声音降了一个档次——不是因为他多有威望,是因为有人进来了,乱是不好意思让外人看全的。

    

    知府大人抬起头,看到陆晏,站起来了——这动作本身说明了一些问题。知府大人坐在公案后面,在自己的地盘上,通常不需要为下属站起来,但今天他站起来了。

    

    他的名字叫孙启明,五十出头,进士出身,在登州已经做了六年。六年里他和陆晏打的交道不少,每次都还顺畅,但顺畅是因为陆晏从来不给他添麻烦,他甚至从来没有仔细琢磨过这个通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今天他突然觉得,他这六年里大约是没看懂这个人。

    

    '含章来了,'他走到公案前,把那份塘报拿起来递过去,'你看看,你看看——这,这孔有德,这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陆晏接过塘报,展开看了。看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把整份塘报从头看到尾,翻了一页,把后半段也看完,然后折好,双手递回去,说了一句:

    

    '知府大人,消息确实。'

    

    孙启明重新接过塘报,把它压在案角,深吸了一口气,'那现在……含章,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大堂里的声音彻底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陆晏这边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等救命稻草的,有用一种微妙的、几乎不自觉的眼神在评估'这个人能不能顶事'的。

    

    陆晏站在那里,让这些眼睛看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大堂里任何人这一上午发出过的声音都要平:

    

    '知府大人,下官已经安排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下。

    

    是那种话说出去了、但它的重量还没有落地的那一段安静。

    

    孙启明皱了一下眉,'安排……安排了什么?'

    

    '兵事上,亲兵已于昨夜调整部署,城内两处备用军械库已清点封存,赵长缨正在会同卫所校尉核查城墙防务薄弱点,申时前会有书面清单呈上来。'

    

    孙启明听着,那道皱着的眉渐渐松开了,然后又锁起来,是另一种锁法。

    

    '昨夜……'他缓缓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含章,塘报是今天辰时才到的……'

    

    '是。'

    

    '那你昨夜——'

    

    '昨夜有消息先到。'陆晏的回答没有停顿,没有解释多余的内容,就这一句,平的。

    

    孙启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怀疑,不是感激,是那种读书人读了几十年书、突然看见书本之外存在一种他无法用书本来理解的东西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他又重新看了陆晏一眼。

    

    陆晏让他看,站得笔直,不解释,不补充。昨夜没睡的事,眼下的阴影,这些不是此刻这个场合里需要拿出来说的东西。

    

    大堂里另外那些人,有几个已经开始在互相交换眼神了——那种'我们怎么不知道'的眼神。军营的把总里有一个年长的,姓何,五十来岁,经了不少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小小的诧异,是真正的打量,是在看一个人。

    

    '那粮草怎么算?'孙启明重新坐回公案后面,把手放在案面上,慢慢压稳,那个动作像是他在刻意把自己摁回到该在的位置上,'城里的粮,够守多少天?'

    

    '城内官仓,若按正常供应,约够两个月,若按战时减配,可撑到三个月。下官建议即刻封仓,同时从城中富户处征借余粮,给凭据,事后偿还——'他顿了顿,'富户若不肯,请知府大人给下官一道手令,下官去说。'

    

    这一条,孙启明迟疑了两息。

    

    '给。'他说。

    

    '再有一件事。'陆晏继续,'孔有德此次叛乱,朝廷必然要派援兵,但援兵什么时候到、能不能到,眼下不知道。所以在朝廷援兵未至之前,城防要全靠本城。下官请知府大人在正式公文之外,另备一份私函,送给莱州府那边——莱州与登州互为犄角,若登州这边出了变故,也好有人能知道实情,不至于两边都瞎的。'

    

    这一条听起来是个小小的补充,但孙启明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这不只是在说'通知一声莱州',这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万一的路。如果登州守不住,至少有人会知道、有人会收拾后续的事。

    

    他看了陆晏很久。

    

    '好。'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了一下,就像是一根始终在用全力绷着的绳子,忽然知道旁边还有一根绳子也在撑着,于是稍微松了一分,也只是一分。

    

    陆晏抱拳,请示是否还有别的事要议。大堂里其余的人这才重新开始说话,七嘴八舌的,问题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各说各的状态。但状态有点变了——刚才是乱,现在是忙乱,区别是忙乱里有事可做,乱里没有。

    

    陆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把需要他回答的那几个问题回答了,不需要他的那些让他们自己说,然后找了个空档,向孙启明告了退。

    

    ——

    

    从大堂出来,日头已经有些偏了,大概已近午时。

    

    登州城的正街上人还不算多——消息在城里传,传的方式是人传人,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慢的,安静的。现在大约已经有三四成的人知道了什么,但知道之后不知道怎么反应,所以街上还是那副样子:该摆摊的摆摊,该买菜的买菜,只是人的走路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说话声比平时低了一点点,这一点点,是恐惧在人群里自动找到的那个体积。

    

    陆晏在街上走,脚步和平时一样。

    

    他在心里把刚才说给孙启明的那些话过了一遍——援兵、封仓、莱州私函,每一件都是需要做的,也都是在他昨夜的部署之外、今天才能做的事。他的私事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是官面上的事,官面上的事要通过孙启明的手来做,就得让孙启明觉得这些事是他在主导的。

    

    给孙启明留面子,比占这个面子更有用。

    

    他在一家馄饨铺子前停了一下,馄饨铺子刚开门不久,摊主正在往炉膛里添炭,烟从炉膛里往上走,绕了一圈,散了,带着煤炭的气味和猪骨汤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他站了一息,进去,对摊主说了声'来一碗',坐下来。

    

    馄饨端上来了,热的,皮是薄的,里面的肉馅透着皮能隐约看出来颜色,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葱花沉在底下,没有散开。他拿起筷子,从碗边夹起一只,送进嘴里,慢慢嚼。

    

    他不是因为饿才进来。

    

    是因为从昨夜到现在,他经手了太多必须做的事,现在他需要一碗热的东西坐在这里喝完,需要这个动作本身——坐着,吃饭,手边有一碗热汤,这样的话,脑子才不会绷死,才能继续往下用。

    

    对面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在叫卖,声音尖细,拉着长音,从街这头绕到街那头,绕了一圈,消失了。

    

    他喝完了汤,把碗放下,付了铜钱,站起来,走回衙门。

    

    今天是很长的一天的开头,不是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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