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从里面看,是另一副样子。
外面的人看见城墙,看见的是厚度和高度——厚到什么程度、高到什么程度,是隔绝,是壁垒,是那种把危险关在外面的笃定感。但从里面沿着马道走上去,走到城头,看见的是另一件事:城墙的背面是低的,低到在里面站着的人,视线越过垛口往外看,能看出去的距离是有限的。白天有限,夜里更有限。垛口是射孔,也是窗口,是守城者唯一能把眼睛探出去的地方。
赵长缨在北城头站了一夜,凌晨了,衣袍里的棉絮已经被海风吹得不那么暖了,他走来走去,沿着北侧城头从东段走到西段,再从西段走回东段,走了大约四五十遍,脚底的感觉已经从热变成了凉,但他没有停。
张四一跟在他后面。
张四一是个高个子,跟他走了这一夜也不见有什么不适,只是眼神比平时多了一点锐,是一种长时间保持高度警觉之后,眼睛本身会呈现出的那种锐——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把自己的神经拉到最紧之后,紧成了一种常态。
'昨夜没动静。'张四一说,声音低,和城头上的风声混在一起,不往远处传。
'昨夜没有,不等于今夜没有,'赵长缨说,'他们走了一夜,安营了,今天白天要侦察,侦察完了,有底了,才会有下一步。'他在北城头的中段停下来,往垛口外望了一眼,外面是黑的,黑里没有灯火,只有风,和风带着的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今天白天,有没有不寻常的人在城北出没?'
'有,'张四一停了一下,'辰时,城北护城河那边,沈青的人报了,说是看见了三个外乡人模样的,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然后从西边绕走了。三人,平民打扮,没有兵器。'
'走的时候走的是什么方向?'
'向西北。'
赵长缨把这个方向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向西北,就是向黄县的方向——走完了回去报信。'他把手搭在垛口上,用手掌把石面的温度感觉了一下——石头是凉的,比空气还凉,白天的日头没有把它晒热,夜里它把地下的凉气往上透。'沈青的人没有截他们。'
'没有。是东家的令,不截,只看。'
'对。'赵长缨的手从垛口上移开,'截了,孔有德就知道登州有人在盯他,他会换侦察的方式,更难防。让他摸到他以为的实情,比让他摸不到更有用——他以为他摸清楚了,他就会按他以为的来,我们就知道他要按什么路数来。'
张四一听完这段话,想了一会儿,'这是东家教的?'
'打仗的事,大多是东家教的,'赵长缨的回答是平的,没有特别的语气,'他教了,我记了。用不用,用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
天还没有亮,但城头上的几盏守夜灯把这一段照出了一个昏黄的范围,范围里两个人的影子是长的、斜的,打在城头的青石地面上,随着灯光的轻微摇晃而摇晃。
——
卯时,陆晏上了城头。
他穿的不是官袍,是一件厚棉袄,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深色罩袍,腰带扎紧,手里带着一卷今天新画的城防标注——是他自己画的,昨晚在公房里画的,把沈青昨天报给他的那几处情报,以自己的方式标在城防图的原图上,做了一份新的。
赵长缨在城头接的他。
两个人沿着北城头走,陆晏手里拿着那卷图,展开,放在垛口的平沿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两端,低头对着图看,一边看,一边往垛口外望,把图上的标记和城外的实际地形互相比照。
'北侧护城河这段,'他用指头在图上点了一处,'这里有一道旧桥墩,是景泰年间修的旧石桥的墩基,拆桥之后墩基没有挖掉,还在水里立着——高出水面约四尺,低水期更多。'他抬头往垛口外看,这时候天已经有了一点灰蒙蒙的鱼肚白,视线比昨夜好了一点,能看到护城河的水面轮廓,'攻城的人若是想涉河,会从这里过,墩基能踩踏。'
赵长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看,'需要在这里布防?'
'不急,现在不动。'陆晏把图上那处位置的标记描了描,'在那里布防,孔有德的探子会看见,他会绕开。绕开了,他会找另一处渡河,而另一处我们不知道在哪。'他把图卷拢,用那两块小石头压了,搁在垛口旁边,'等他真的来了,他的人在渡河的一半——腰在水里,腿已经冷了,武器不好使——那时候在这里,才是对的时机。'
赵长缨沉默了一会儿,'要我在这里守着?'
'不,这里是张四一的人守,'陆晏转过身,看着赵长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今天上午去一趟知府衙门,替我问孙启明大人一件事:城内备用的火药存在哪里,现存多少,看管的人是哪一队。他告诉你什么,你原话回来告诉我,不加,不减,一字一字地说。'
赵长缨皱了一下眉,'为什么是问孙大人,不是直接去看?'
'直接去看,得有人带着去,带着去就让管理那边的人知道我对这个感兴趣。'陆晏说,声音是平的,'通过孙大人问,是正常的公务确认,不会让人多想。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数字,知道了就够了。'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在知府衙门的时候,看一看孙启明大人今天的状态——他今天是稳的,还是已经开始急了。不需要你问他,你自己看,看完了告诉我。'
赵长缨把这两件事记住,点了点头。
'去吧,'陆晏低头,把那卷图从垛口上捡起来,重新夹在臂下,'今天白天,我在衙门里。有事找我,叫沈青那边传话。'
他转身,往城头的马道走下去。
赵长缨站在城头,望着他下去,看他的背影在马道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转角,不见了。然后把目光移向城外——天色已经亮了一半,护城河的水面能看清了,河边的芦苇是枯的,干燥的茎高出水面,在风里轻轻动着,无声地动着,没有什么迹象,没有什么不寻常,就是一个寻常的冬日早晨,风冷,水静,芦苇在动。
——
上午,陆晏在衙门里接见了三批人。
第一批是城内几家大粮铺的掌柜,来的时候带着账册,是来证明自家存粮数目的——知府大人前一天下了令,城内存粮按实数报,不得隐匿,报了之后衙门备案,按比例抽借。掌柜们来,一半是遵令,一半是来说情,想把'按比例抽借'的比例往低里压。
陆晏见他们,让他们把账册留下,人回去,说是要先查账,查完了再定比例。几位掌柜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不是滋味,但没有人当面发难。陆晏送他们走,把账册收好,叫周文书送去给胡静水——胡静水现在不在城里,但他在走之前留了人,是胡记车马行的一个账房,算账的手艺是胡静水亲手调教出来的,让这个人查粮铺的账,不会有纰漏。
第二批是从黄县逃来的难民——不多,只有七个人,五个大人两个孩子,是被守门的兵带进来的,因为他们说是从孔有德叛军所在的方向逃过来的。陆晏亲自见了。
七个人里,说得最清楚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许,是黄县乡下的农户,儿子和儿媳逃在另一路,走散了,他带着两个孙子出来,走了三天,在路上拾到了同行的另外几个人。
陆晏让他说叛军的情况——他说的时候,沈青坐在旁边,把细节逐条记下来。
老许说的话有几分混乱,有情绪,有几处是他听说的不是亲眼看见的,陆晏把可信的部分筛了出来:叛军确实有炮,有大炮两门,另有小炮若干,炮车是从登州拖来的,炮手是原来孙元化麾下的人——这一点陆晏听了,心里一动,面上没有变化——此外,叛军随行还有大量弹药车,走的是官道,不走山路,说明炮车太重走不了山道。
老许说到这里,哑了声音,要喝水。
范福已经不在了,陆晏让周文书去倒水,水端来了,老许捧着喝了两口,用袖子抹嘴,继续说。
叛军走得快,是因为一路裹挟——边走边裹挟,遇到村子就进,青壮男丁强制带走,不走的打,打了还不走的当场杀。老许的儿子就是那样被带走的,儿媳在后院藏着,没有被发现,他带着两个孙子翻了墙,往南跑。
陆晏听完,对老许说,先在登州歇脚,等局势明了,若是家人有消息,他这里来传。老许听了,低下头,哭了一声,然后压住了,点点头,被人带下去安置。
第三批人是来找陆晏通融的——有三个人,是城里的乡绅,平时和知府大人关系更近,不太来走陆晏这边,今天来,是因为知府大人那里已经去过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他们想出城,想把家眷先送走,想问陆晏能不能'想个办法'。
陆晏坐在公案后面,把这三个人听完,然后说,'三位的难处,我明白。但城门是知府大人下令关的,不是我关的,这道门,我开不了,也不该开。三位若是真的担心家眷的安危,我有一个建议——城内的南侧有几处坊,房舍密集,格局复杂,即便城被攻了,短时间内也不容易被找到,比城外更安全,因为城外才是战场。'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不好看,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陆晏让他们回去,叫周文书送了出去。
——
接见完三批人之后,已经是午时了。
赵长缨从知府衙门那边回来了,进来,坐下,把早上陆晏交代的两件事汇报了。火药存在三处,东仓一处,南营两处,现存约三万斤,看管的是卫所的一队兵,是何总兵从自己营里拨过去的,十二个人,两班轮守。孙启明大人今天的状态,赵长缨说了两个字:'稳着。'
'稳着,'陆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它们放在嘴里过了一遍,'是真稳,还是强撑?'
赵长缨想了一下,'是真稳。他今天上午接了一份从莱州来的公文,属下看他接到那份公文之后,松了一口气——是莱州那边回复了他私下发的那封信。'
这就是陆晏前一天在大堂里建议孙启明往莱州发私函的那一件事。那封函,是他建议孙启明写的,写了之后,孙启明那边悬着的一根心就有了一点落脚的地方——不是援军到了,是援军知道了,知道了就有可能来,有可能来就不是全然无望。
这个感觉,值两个字:稳着。
'好。'陆晏点了点头,'那封函起了作用——孙大人能稳着,对守城是有利的。主官稳,茶是早上倒的,凉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你今天下午回北城头,继续盯着。今夜,预计孔有德的人还会来探,来了,让张四一的人继续记,不要轻举妄动,不到我下令,不动。'
赵长缨应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东家。'
'嗯。'
赵长缨想了一下,把想说的话组织了一遍,'属下想问——咱们守城,守到什么时候算数?'
这个问题,陆晏今天上午就问过自己。
他把茶碗放下,用两根手指把碗沿的一圈摩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长缨,'守到援军到,或者守到守不住,'他说,'不管哪个先来,到了就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赵长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公房的门带上了,门缝里漏进来一道腊月的光,细,斜,落在地面上,是一条极窄的亮线。
陆晏看着那条亮线,坐着,手里那枚松木镇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了,翻过来,翻过去,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