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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师乾清宫,朝会。
这是承平朝开国以来最漫长的一次朝会。从卯时开到午时,从午时开到申时,整整五个时辰,没有用膳,没有休息,只有争论。
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吕宋。
去年十月,施琅率舰队从吕宋运回三十万斤铜矿石。那是大夏历史上第一次从海外获得战略资源。不费一兵一矢,不占一寸土地,只用镜子、剪刀、棉布、茶叶,就换回了够全国用一年的铜。
户部尚书李之芳在朝会上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三十万斤铜,若在国内开采,需征矿夫三千人,耗时两年,耗银八万两,且未必有矿。”
“今以货易之,耗时三月,耗银——确切地说,耗货值一万二千两。”
“一万二千两,换两年时间,换八万两银子,换三千条人命。”
“臣以为,这笔账,不用算。”
他话音未落,礼科给事中许汝霖就站了出来。
许汝霖,四十五岁,承平二十年进士,以敢言着称。他是浙江人,家里世代经商,对海外贸易并不陌生。但他反对的不是贸易,而是贸易之后的那一步。
“李尚书,您算的是账,臣问的是理。”
“以货易铜,臣不反对。但臣请问:铜换回来之后,那三十万斤铜,存在哪里?”
李之芳一愣。
许汝霖继续说:
“存在福州府。福州府有船厂,有仓库,有驻军,安全。”
“可三十万斤铜,只能存在福州府吗?将来三百万斤呢?三千万斤呢?”
“都存福州府?福州府存得下吗?”
“存不下,就要在吕宋建仓库。”
“建了仓库,就要派人看守。”
“派了人看守,就要修码头、筑炮台、驻军队。”
“驻了军队,就和西班牙人冲突。”
“冲突了,就要打仗。”
“打了仗,就要占领。”
“占了吕宋,是不是还要占别的岛?”
“占了别的岛,是不是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
“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不是反对贸易。臣是反对那必然要走的一步。”
“那一步,叫‘殖民’。”
“殖民者,夺人之地,奴人之民,掠人之财。”
“此乃霸道,非王道也。”
“大夏以王道立国,岂可行霸道之事?”
殿内一片寂静。
萧云凰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她看着许汝霖,又看着李之芳,又看着满殿群臣。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施琅的舰队起锚那一刻起,从三十万斤铜运回马尾那一刻起,从“海外”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那一刻起——
这个问题就注定要问。
她只是没有想到,问得这么快。
许汝霖话音落下,殿内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是福建水师提督施琅。
施琅昨日刚从福州赶到京师。他本不必参加这次朝会,但萧云凰特旨召他入京。她知道,朝堂上那些没见过海的人,需要听听见过海的人怎么说。
施琅站在班列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给谏,臣在海上三十年,去过的地方不多,但见过的事不少。”
“您方才说,殖民是夺人之地、奴人之民、掠人之财。”
“臣请问:吕宋那三十万斤铜,是夺的吗?”
许汝霖沉默。
施琅继续说:
“吕宋的铜,是土着帮我们采的,是用镜子、剪刀、棉布换的。”
“西班牙人想抢,但抢不过我们,只好同意换。”
“土着不想换,我们就不换,换别的东西。”
“这叫夺人之地、奴人之民、掠人之财吗?”
许汝霖没有回答。
施琅说:
“臣再请问:如果明年西班牙人反悔,不让土着帮我们采铜了,我们怎么办?”
“如果后年西班牙人派兵来,想抢我们已经运回来的铜,我们怎么办?”
“如果我们不在吕宋建仓库、修码头、驻军队,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从哪里调兵?”
“从福州?从马尾?”
“等我们的兵到了,铜早就被抢光了。”
他顿了顿。
“许给谏,臣不是想打仗。臣是想不打仗。”
“不想打仗,就要让人不敢打。”
“让人不敢打,就得让人知道,打了会输。”
“让人知道打了会输,就得有兵、有炮、有船、有据点。”
“这不是殖民。这是自保。”
殿内又陷入沉默。
许汝霖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殖民”和“自保”混在一起了。
施琅说的,不是殖民。
是自保。
可是,自保和殖民的边界,在哪里?
争论的焦点,很快从“要不要殖民”变成了“要不要在吕宋建仓库”。
支持建仓库的一方,以户部尚书李之芳为首。
他的理由很朴素:三十万斤铜运回来了,明年还要运三十万斤,后年还要运三十万斤。年年运,年年存。不建仓库,存哪儿?
反对建仓库的一方,以礼科给事中许汝霖为首。
他的理由也很朴素:建了仓库,就要驻军。驻了军,就难免和当地人冲突。冲突了,就难免占领。占了吕宋,别的岛怎么办?
两派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周延儒。
七十二岁的周延儒,已经辞去交通总署提督之职,在家养老三年。今天是他主动要求参加朝会的。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班列前面。
“陛下,臣有一言。”
萧云凰点了点头。
周延儒转向许汝霖。
“许给谏,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京保官道修好那年,保定府清苑县国公营村有个茶摊,摊主叫赵德厚。你听说过吗?”
许汝霖一愣。
“臣……未曾听说。”
“那赵铁锁呢?”
“也……未曾。”
“孙德旺呢?”
“未曾。”
周延儒点了点头。
“你当然未曾。”
“你住在京师,出门有轿,吃饭有俸,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
“但老夫知道。”
“赵德厚,六十八了,还在村口摆茶摊。他儿子赵石头,是西山工业区的养路工。他儿媳妇,在马尾船厂的食堂做饭。他孙子,在马尾船政学堂念书。”
“赵铁锁,四十五了,两条腿没了,在西山仓库看门。他老婆孩子都迁到西山,住在工人宿舍里。”
“孙德旺,四十七了,是高炉前工,工人代表。他爹七十八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看灯。”
周延儒顿了顿。
“许给谏,你知道这些人,靠什么活着?”
许汝霖沉默。
周延儒说:
“靠铜。”
“西山的高炉要铜,马尾的船厂要铜,电报局的线要铜,户部的钱要铜。”
“没有铜,那些人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发不出来,那些人的老婆孩子就没饭吃。”
“没饭吃,那些人的爹娘就饿死。”
“饿死的人多了,你那些王道、霸道,跟谁说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汝霖的脸色苍白。
周延儒转过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不是说要殖民。”
“臣只是想说:海那边的事,不是朝堂上这些人能想明白的。”
“想不明白,就别急着定。”
“让施琅他们先去试试。”
“试一年,试两年,试三年。”
“试出来了,再定。”
“试不出来,再争。”
“争三年,和试三年,哪个划算?”
萧云凰看着他。
七十二岁的周延儒,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她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朝会上替铁路说话。那时他五十三岁,满头黑发,意气风发。
三十年后,他还站在这里。
还在替那些他没见过的人说话。
她开口了。
“周延儒所言,朕以为有理。”
“吕宋建不建仓库,不急着定。”
“让施琅今年再去一趟,带足货物,和西班牙人、土着好好谈。”
“谈得成,就建个货栈,不驻兵,只存货。”
“谈不成,就回来,明年再谈。”
“谈三年,谈十年,总有谈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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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成之前,不许动兵。”
她顿了顿。
“至于殖民……”
“朕不知道什么是殖民。”
“朕只知道,大夏的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有铜用,要有铁用。”
“谁能让他们吃上饭、穿上衣、用上铜铁,谁就是对的。”
“谁让他们饿肚子,谁就是错的。”
“就这么简单。”
承平四十年三月初九。
施琅率舰队再次出发。
还是那五艘船,还是那一千二百人,还是施琅指挥。
不同的是,这次船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周延儒让户部特批的东西。
五千斤铁。
不是卖给西班牙人的,是送给土着首领阿波的。
周延儒说:上次你们用镜子、剪刀、棉布换铜,那是小买卖。这次送点铁过去,让他们知道,除了换铜,还能换别的。
施琅不懂周延儒的深意。
但他照办了。
四月初一,舰队抵达吕宋。
阿波见到那五千斤铁时,眼睛都直了。
他用手摸着那些铁块,摸了很久。
“这是……铁?”
“是。”
“比你们的剪刀硬?”
“硬得多。”
“能打刀?”
“能。”
“能打锄头?”
“能。”
“能打……打很多东西?”
“能。”
阿波沉默了。
他忽然问:
“你们想要什么?”
施琅说:
“铜。”
“还是铜?”
“还是铜。”
“要多少?”
“越多越好。”
阿波又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些铁块,又看了看身后的矿山。
“那座山,你们想要吗?”
施琅愣住了。
阿波说:
“那座山,本来也不是我们的。”
“是神的。”
“神让你们采,就采。”
“神不让你们采,就不采。”
“可神不说话。”
“西班牙人说,神让他们采。”
“可他们采了之后,什么也没给我们。”
“你们不一样。”
“你们给镜子,给剪刀,给棉布,给铁。”
“你们想要那座山吗?”
施琅沉默了。
他想起朝堂上许汝霖说的那些话。
夺人之地,奴人之民,掠人之财。
可是现在,是阿波自己问的。
阿波想让他们要那座山。
他该不该要?
他想起了周延儒的话:试一年,试两年,试三年。试出来了,再定。
他深吸一口气。
“阿波首领,那座山,我们不要。”
“我们只要铜。”
“你们帮我们采铜,我们给你们铁。”
“年年采,年年给。”
“采多少年,给多少年。”
“那座山,还是你们的。”
“还是神的。”
阿波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承平四十年八月十五。
施琅的舰队返航。
这一次,他们带回来五十万斤铜。
比去年多二十万斤。
消息传到京师时,许汝霖正在家里写奏疏。
他写了三个月,写了一百多稿,写废了一堆纸,还是没写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对。
他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反对。
去年朝会上,周延儒说的那些人——赵德厚、赵铁锁、孙德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从朝会回来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去查。
查那些人的名字,查那些人的来历,查那些人是怎么活着的。
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了。
赵德厚,六十八岁,保定府清苑县国公营村人。儿子赵石头,西山工业区养路工。儿媳妇,马尾船厂食堂杂役。孙子,马尾船政学堂第二期学生。
赵铁锁,四十五岁,河南人,承平三十六年入西山焦化厂当装煤工,承平三十七年八月工伤截肢,现在西山仓库看门,每月领养赡银一两,老婆孩子都迁到西山。
孙德旺,四十七岁,阳曲县孙家洼人,承平三十六年入西山铁厂当高炉前工,承平三十八年当选工人代表,他爹七十八,还活着,住在迁建新村里,家门口有盏煤油灯。
许汝霖把这些人的名字、年龄、籍贯、职业,一个一个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他看了很久。
这些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是他们的同乡,不是他们的亲戚,不是他们的恩主。
但他忽然觉得,他和他们有关系。
因为他们是“大夏的百姓”。
周延儒说:大夏的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有铜用,要有铁用。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八月十六,他上了一份奏疏。
不是反对的奏疏。
是一份《南洋策》。
他在奏疏里写了三件事:
其一,吕宋不宜占,宜和。以货易铜,年年如此,土着悦服,西班牙人无奈,此为上策。
其二,南洋诸岛,当徐徐图之。不占其地,但通其商。通商十年,诸岛皆知大夏之货优于西班牙,则诸岛之心自归。
其三,大夏当立“南洋商务局”,专管海外贸易、货栈、仓储、运输诸事。不隶兵部,不隶工部,直隶户部,以商人主之,以官员监之。
萧云凰看到这份奏书时,沉默了很久。
她对身旁的内侍说:
“这个许汝霖,去年还骂殖民,今年就写《南洋策》了。”
内侍问:“陛下觉得他写得如何?”
萧云凰说:
“写得不错。”
“比去年有出息。”
承平四十年九月初九。
林大桅收到了父亲从马尾寄来的信。
信里只有一行字:
“定远号龙骨已铺。十一月下水。”
林大桅握着那封信,站在工匠学堂的门口,站了很久。
他二十四岁了。从船政学堂毕业三年,跟着父亲干了三年。三年里,他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算强度,学会了和那些老工匠们打交道。
现在,“定远”号要下水了。
比他父亲造的“镇远”号还大两百吨。
比他父亲造的“镇远”号还多四百匹马力。
比他父亲造的“镇远”号跑得更远。
他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块西山第一炉铁锻成的铁牌。
方承志送给他父亲的,父亲又送给他的。
沉甸甸的,一直揣着。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摸透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再干,干出来的是一条好船。”
他摸透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条船,是他这辈子造的第一条。
那条船,叫“定远”。
定远,比镇远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