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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十一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师,文华殿。
萧云凰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奏疏是礼部尚书张廷玉递的,题目很长:《请在全国推行四年制基础义务教育书》。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所有年满六岁的儿童,不论男女,不论贫富,不论城乡,必须入学读书四年。
第二,读书期间,免收学费,免收书本费,贫困家庭还管一顿午饭。
第三,四年读完,经考试合格者,发给“基础教育结业证书”,凭证可报考各地中学堂、专业技术学院、或直接就业。
萧云凰把这份奏书看了三遍。
她六十六岁了,从十六岁登基,到现在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里,她见过无数奏疏。
但没有一份,像这份一样,让她心跳加速。
四年义务教育。
所有孩子。
不论男女。
不论贫富。
不论城乡。
她想起五十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全国能读书的孩子,不到百分之一。
能读书的女孩,更是凤毛麟角。
现在,她要让所有孩子都读书。
所有。
她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两个字:
“准。速办。”
承平五十一年九月十五。
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那本跟了他一辈子的账本。
账本已经很旧了,封皮磨破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算账。
全国六岁至十岁儿童,有多少?
他翻了翻人口普查的数据。
承平三十一年第一次人口普查,全国七千三百万人。承平四十一年第二次普查,八千一百万人。承平五十一年第三次普查,还没开始,但估算应该在九千万左右。
九千万人,六岁至十岁的儿童,约占十分之一。
九百万。
九百万个孩子,要读四年书。
四年,需要多少间教室?多少张桌椅?多少本书?多少个先生?
他一项一项算。
教室:每间教室坐五十个孩子,需要十八万间教室。现有官学、私塾、义学加起来,不到五万间。缺口十三万间。
桌椅:每套桌椅一两银子,九百万套,九百万两。分四年采购,每年二百二十五万两。
书本:每套书本三钱银子,九百万套,二百七十万两。分四年采购,每年六十七万五千两。
先生:每个先生教五十个孩子,需要十八万个先生。现有先生不到三万人。缺口十五万人。每人每年俸禄二十两,一年三百万两。
午饭:贫困家庭的孩子,每天一顿午饭,每年约二百天,每顿饭两文钱。贫困家庭约占三成,二百七十万个孩子。每年一百零八万两。
总计:每年约七百万两。
许汝霖看着那个数字,手在微微发抖。
七百万两。
是承平五十年户部总收入的一成。
是军费的三分之一。
是铁路建设费的二倍。
是西山工业区年利润的七倍。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热。
热血沸腾。
因为他知道,这笔钱,花得值。
比军费值,比铁路值,比工厂值。
因为这笔钱,花在人身上。
花在那些孩子身上。
花在那些本来可能一辈子不识字、不会算账、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孩子身上。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书吏说:
“把这份预算,送给张尚书。”
“告诉他:户部出得起。”
承平五十一年九月二十。
礼部大堂。
张廷玉面前摊着许汝霖送来的预算。
七百万两一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许汝霖:
“许侍郎,这钱,从哪儿来?”
许汝霖说:
“五条路。”
“第一条,裁官。去年裁了三千,省了四十万。今年再裁两千,再省三十万。”
“第二条,加税。茶叶税每斤加一文,一年可增收三十万。”
“第三条,盐课。盐课每年盈余八十万,全拨给教育。”
“第四条,海关。海关税收每年增长两成,今年可多收六十万。”
“第五条,捐款。鼓励各地富商、士绅捐款办学,捐款者可免一年税。”
“五条路加起来,七百万,够了。”
张廷玉沉默。
他知道许汝霖说的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这五条路,每一条都不好走。
裁官,得罪人。
加税,得罪百姓。
盐课,得罪盐商。
海关,得罪洋人。
捐款,得罪富商。
他问:
“许侍郎,这五条路,您都算清楚了?”
许汝霖说:
“算清楚了。”
“得罪人,也得走。”
“不走,孩子就没书读。”
“孩子没书读,一辈子就毁了。”
“毁了孩子,就毁了国家。”
张廷玉看着他。
六十一岁的许汝霖,头发全白了,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办。”
承平五十一年十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坐在家里,打算盘。
他六十一岁了,在高炉前干了四十年,攒了一点钱。
他儿子孙大牛娶了媳妇,在造船。
他孙子孙小牛,六岁了,该上学了。
以前,上学要花钱。官学贵,私塾也不便宜。他本来想,让小牛在村里认几个字就行了,不用正经上学。
但现在,朝廷说,上学不要钱了。
四年,免费,还管一顿午饭。
他算了算,四年下来,能省多少钱。
学费:每年二两,四年八两。
书本费:每年三钱,四年一两二钱。
午饭:每天两文,一年二百天,四年一千六百文,一两六钱。
加起来,十两八钱。
十两八钱,够买一头牛了。
他放下算盘,对他爹说:
“爹,小牛能上学了。”
“不要钱。”
孙老头九十八了,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二十二年了。
他耳朵有点聋,但这句话听清了。
“不要钱?”
“对。朝廷出钱。”
孙老头沉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上学?
他一辈子不识字。
他儿子也不识字。
他孙子也不识字?不,他孙子要识字了。
他问:
“小牛愿意去吗?”
孙德旺说:
“愿意。天天盼着呢。”
孙老头点了点头。
“好。”
“让他去。”
“学好了,将来当先生。”
“当先生,就不用炼铁了。”
承平五十一年十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郑小莲正在磨刀。
她二十四岁了,学镗工学了半年,已经能磨出还算锋利的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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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她说:
“小莲,有件事跟你说。”
郑小莲放下刀,看着她。
公输英说:
“朝廷要办义务教育,缺先生。”
“你愿不愿意去当先生?”
郑小莲愣住了。
“当先生?”
“对。教孩子读书。”
“教什么?”
“教识字,教算账,教格物。”
“就像孙先生教你们那样。”
郑小莲沉默。
她想起半年前,她还在家当“小姐”,每天学绣花,学做饭,学怎么伺候未来的丈夫。
是公输英收了她,让她学镗工。
她学得很好。
她喜欢镗工。
她还想继续学。
但公输英说,缺先生。
缺先生,孩子就没书读。
没书读,孩子就和她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问:
“公输主事,您希望我去吗?”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四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说:
“我希望你去。”
“不是因为镗工不重要。”
“是因为孩子更重要。”
“教出一个孩子,比镗出一百根汽缸衬套都值。”
郑小莲点了点头。
“我去。”
承平五十一年十一月初九。
京师,西城,一条新开的胡同里。
一间新盖的学堂门口,围满了人。
学堂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启蒙初等学堂”。
匾是陈仲明自己写的。
他二十三岁了,是国子监生,也是启蒙思潮的代表人物。
他本来可以继续读书,考功名,当官。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办学堂。
办一所义务教育学堂。
专门收那些上不起学的穷孩子。
他爷爷陈敬之支持他。
他爷爷说:
“去吧。”
“当官,只能管几个人。”
“办学堂,能管几百个孩子。”
“几百个孩子长大了,就能管几万个人。”
“这账,划算。”
陈仲明听了爷爷的话。
他拿出家里的一部分钱,又募了一些捐,盖了这间学堂。
学堂不大,只有三间教室,能收一百五十个学生。
但今天,来报名的孩子,有三百多个。
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登记。
手冻得通红,但心里热得很。
旁边有人问:
“陈公子,您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办这学堂,图什么?”
陈仲明笑了。
“图什么?”
“图这些孩子,将来不用像我爷爷那样,一辈子后悔。”
承平五十一年十二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赵翠儿正在磨刀。
她十七岁了,从京师来西山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一直在磨刀。
磨刀石磨秃了三块,手指磨破了两次,刀还是磨得不够好。
公输英每天来看她,不说话,只是看。
今天,公输英又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
“赵翠儿,你想过放弃吗?”
赵翠儿愣了一下。
“放弃?”
“对。不学了,回去。”
赵翠儿摇头。
“不回去。”
“为什么?”
赵翠儿想了想。
“因为,我爹差点不让我来。”
“我要是放弃了,就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陛下。”
“也对不起您。”
公输英沉默。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
手上有茧,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在磨刀。
磨得比赵翠儿还差。
但她没放弃。
她磨了三十年。
磨成了主事。
她点了点头。
“好。”
“继续磨。”
“磨到过年。”
“过年之后,我教你别的。”
赵翠儿的眼睛亮了。
她拿起刀,继续磨。
承平五十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六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岁。
程恪,六十四岁。
公输英,四十五岁。
林大桅,三十八岁。
崔大牛,三十三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朝廷推行四年制基础义务教育,九百万儿童将免费入学。户部年拨七百万两,许汝霖称‘花得值’。郑小莲弃镗工从教,赴西山蒙学任教。陈仲明创办启蒙初等学堂,收贫家子弟三百余人。”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八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义务教育推行了。”
“九百万个孩子,要读书了。”
“郑小莲去当先生了。”
“赵翠儿还在磨刀。”
“陈仲明办了学堂。”
“孙小牛也要上学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九百万儿童将免费入学。”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