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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7章 教材统一(编撰融合传统与现代的新式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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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五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师,翰林院。

    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坐着十几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有中年干练的礼部官员,有从西山赶来的工程师,有从马尾来的造船匠,有从京师大学堂来的年轻教授,还有几个穿着朴素、手上带着老茧的工匠。

    他们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书稿。

    书稿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初等国语》。

    这是承平朝第一套统一编写的小学教科书。

    主持编写的人,叫纪昀。

    不是那个纪晓岚,是他的孙子,也叫纪昀,四十二岁,翰林院编修,以博学着称。

    纪昀看着那摞书稿,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祖父一辈子想做的事,他没做成。

    他祖父想编一套书,一套能让所有孩子都读懂的书。

    但那时候,朝廷没钱,民间没纸,先生没时间,孩子没空。

    现在,朝廷有钱了,纸便宜了,先生有俸禄了,孩子要上学了。

    他接过祖父的遗志,编这套书。

    编了三年。

    从承平四十九年开始,到今天,三年。

    三年,他头发白了一半。

    但值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

    “诸位,今天是《初等国语》的审稿会。”

    “请各位不吝赐教。”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翰林,姓王,叫王念孙,是当年《康熙字典》编修官的学生。

    他翻开书稿,看了几页。

    第一课:“人”。

    插图: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课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男人,女人,皆人也。”

    王念孙愣住了。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问纪昀:

    “纪编修,这……这‘男人女人皆人也’,是什么意思?”

    纪昀说:

    “意思是,男人和女人,都是人。”

    “都是人,就该一样对待。”

    王念孙沉默。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读的书。

    《女诫》《女论语》《女范捷录》……

    那些书上写的,都是女人该怎么伺候男人,怎么顺从男人,怎么以男人为天。

    从来没人告诉他,男人女人都是人。

    他问:

    “这……这能行吗?”

    纪昀说:

    “王老先生,您知道坤元女学吗?”

    王念孙点头。

    “知道。”

    “您知道女帝给女学题了匾吗?”

    王念孙又点头。

    “知道。”

    “‘坤元毓秀’,陛下亲笔。”

    纪昀说:

    “陛下都支持女学,咱们编的书,能不写‘男人女人皆人也’吗?”

    王念孙沉默。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到第二十课:“匠”。

    插图:一个工匠,拿着锤子,正在打铁。

    课文:“匠,工也。百工之事,皆匠为之。无匠,则器不利;器不利,则事不举。”

    王念孙又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告诉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工匠,是下等人。

    现在,书上写:无匠,则器不利;器不利,则事不举。

    匠,成了和读书人一样重要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工匠。

    那几个工匠,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正局促地坐在那里,不敢说话。

    王念孙忽然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那几个工匠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王念孙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诸位师傅,老朽读书读了一辈子,今天才知道,你们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那几个工匠愣住了。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姓陈,是西山来的老铁匠。

    他赶紧站起来,扶住王念孙。

    “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王念孙说:

    “谢你们。”

    “谢你们造的东西。”

    “没你们造的东西,我这把老骨头,早饿死了。”

    陈铁匠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被读书人作揖。

    他握住王念孙的手,说不出话。

    屋子里,一片寂静。

    纪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下午,审的是算学课本。

    算学课本的主编,是程恪。

    程恪六十五岁了,从百工院材料所退休后,被张廷玉请来编教材。

    他本来不想来。

    他说:我算了一辈子能源,不会编书。

    张廷玉说:不会编,可以学。你算能源,和算算术,是一回事。

    程恪想了想,来了。

    他编的算学课本,和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的书,教的是加减乘除,是打算盘,是记账。

    他的书,教的是分数、小数、比例、几何、简单的代数。

    第一课:“数”。

    插图:一堆苹果,分成两份。

    课文:“数者,物之多少也。分物计数,非数不可。”

    第二课:“加减”。

    插图:一个人,手里拿着三个苹果,又拿来两个,一共有几个?

    课文:“加者,合也。减者,去也。加减之法,日用最广。”

    第三课:“分数”。

    插图:一张饼,切成四块。

    课文:“分者,析也。一物分而用之,非分数不可。”

    审稿的人里,有个老翰林,姓李,叫李光地,是康熙朝大学士李光地的孙子,也七十多了。

    他看到第三课,皱起了眉头。

    他问程恪:

    “程先生,这分数,小孩子能懂吗?”

    程恪说:

    “能。”

    “怎么懂?”

    “您看这插图,一张饼切成四块,一块就是四分之一。”

    “小孩子天天吃饼,一看就懂。”

    李光地沉默。

    他想了想,又问:

    “学这些有什么用?”

    “加减乘除,够过日子了。”

    “分数、小数、比例,学了也用不上。”

    程恪笑了。

    六十五岁的程恪,笑起来还是像个孩子。

    “李老先生,您知道蒸汽机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李光地摇头。

    程恪说:

    “蒸汽机的汽缸,公差要算到八丝。”

    “八丝,是千分之八毫米。”

    “不会分数、小数、比例,怎么算?”

    “算不出来,汽缸就漏气。”

    “漏气,火车就跑不快。”

    “火车跑不快,您进京赶考,就得走半个月。”

    李光地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从福建老家进京赶考,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差点死在路上。

    现在,有了火车,从福建到京师,七天。

    七天。

    他问:

    “这……这火车,是算出来的?”

    程恪说:

    “是。”

    “没有算学,就没有火车。”

    “没有火车,就没有大夏的今天。”

    李光地沉默了。

    他拿起那本算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他说:

    “程先生,我错了。”

    “这分数,该教。”

    “该教所有孩子。”

    三、格物课的创新

    第三天,审的是格物课本。

    格物课本的主编,是公输英。

    公输英四十六岁了,从百工院精密机械所主事的位置上退下来,被张廷玉请来编教材。

    她本来也不想来。

    她说:我只会镗东西,不会编书。

    张廷玉说:你镗了一辈子东西,最懂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你不编,谁编?

    公输英想了想,来了。

    她编的格物课本,和以前的书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书,讲的是“格物致知”,讲的是“万物之理”,讲的是“天人合一”。

    她的书,讲的是水、火、风、光、力、声。

    讲的是蒸汽机怎么转,火车怎么跑,电报怎么传,枪炮怎么响。

    第一课:“水”。

    插图:一条河,一个水车。

    课文:“水,流而不息。以水推轮,轮转而磨动。此水之力也。”

    第二课:“火”。

    插图:一堆柴,烧成火。

    课文:“火,热而光。以火烧水,水沸而汽生。汽推活塞,活塞动而轮转。此火之力也。”

    第三课:“力”。

    插图:一个人,推一辆车。

    课文:“力者,动之因也。无力,则物不动。力大,则动速。力小,则动缓。”

    审稿的人里,有个老翰林,姓刘,叫刘统勋,是乾隆朝大学士刘统勋的孙子,也六十多了。

    他看到第三课,问公输英:

    “公输主事,这‘力’字,是不是太简单了?”

    公输英说:

    “简单,才能让小孩子懂。”

    “小孩子懂了,长大了才能想更深的。”

    刘统勋沉默。

    他想了想,又问:

    “这书上讲的,都是西洋人的东西?”

    公输英说:

    “不是西洋人的,是人的。”

    “水、火、风、光、力、声,哪儿都有,不是西洋人的专利。”

    刘统勋又问:

    “那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呢?”

    公输英指着课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个铜壶,壶上有刻度,水从壶底滴下去,水面一点点下降。

    图之钟表同。”

    刘统勋看着那张图,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祖父教他读《周礼》,读到“挈壶氏”那一章,说这是管漏刻的官。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漏刻。

    现在他懂了。

    漏刻,就是古代的钟表。

    老祖宗的东西,和现在的钟表,是一个理。

    他抬起头,看着公输英。

    四十六岁的公输英,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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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会读书。

    他站起来,对着公输英,深深一揖。

    “公输主事,老朽受教了。”

    第四天,审的是史地课本。

    史地课本的主编,是陈仲明。

    陈仲明二十四岁了,从国子监毕业后,没有考功名,而是专心办学堂、编教材。

    他编的史地课本,和以前的书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书,讲的是帝王将相,讲的是朝代更替,讲的是忠臣孝子。

    他的书,讲的是老百姓怎么活,怎么种地,怎么做工,怎么赶路。

    第一课:“家”。

    插图:一间房子,房子里有父母、孩子、爷爷奶奶。

    课文:“家者,人之所居也。有父母,有子女,有祖父母,是为家。”

    第二课:“村”。

    插图:几十间房子,一条路,几棵树。

    课文:“村者,多家聚居之所也。同村之人,守望相助,疾病相扶。”

    第三课:“城”。

    插图:一座城墙,城门,城里的街道、房屋。

    课文:“城者,大村也。城中有市,有官,有学,有工。民聚于城,百业兴焉。”

    审稿的人里,有个老翰林,姓钱,叫钱大昕,是乾嘉学派的大儒,八十岁了,是这次审稿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看到第三课,问陈仲明:

    “陈公子,这‘城’字,怎么没有皇帝?”

    陈仲明说:

    “皇帝在宫里。”

    “宫在城里,但城不只是宫。”

    “城是百姓的城,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城。”

    钱大昕沉默。

    他想了想,又问:

    “那历史呢?”

    “历史怎么写?”

    陈仲明翻开课本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讲的是大夏的历史。

    从太祖开国,到太宗定鼎,到世祖平乱,到承平兴革。

    但写的不是帝王将相。

    写的是:

    “太祖时,天下初定,民多流离。太祖命各地设粥厂,赈饥民,三年不辍。”

    “太宗时,修官道,通商路。商贾往来,货物其流。”

    “世祖时,平三藩,收台湾。边关始安,民始乐业。”

    “承平时,兴铁路,设电报,办工厂,练新军。民富国强,万国来朝。”

    钱大昕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陈公子,这历史,怎么没有战争?”

    陈仲明说:

    “有。”

    “但战争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老百姓活得好。”

    “活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钱大昕沉默了。

    他活了八十年,读了八十年书。

    他从来没想过,历史可以这样写。

    他合上书,看着陈仲明。

    二十四岁的陈仲明,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的光。

    他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写。”

    第五天,审的是“百工”课本。

    百工课本的主编,是林大桅。

    林大桅三十九岁了,从马尾船厂调到京师,专门负责编这套教材。

    他编的百工课本,是专门给那些不想考功名、想学手艺的孩子看的。

    书里讲了木工、铁工、泥瓦工、纺织工、造船工、镗工、锻工……

    每一种工,都有插图,都有步骤,都有口诀。

    第一课:“木工”。

    插图:一把锯,一把刨,一把凿。

    课文:“木工者,治木之工也。锯以断木,刨以平木,凿以穿孔。学木工,先学用锯。”

    第二课:“铁工”。

    插图:一座炉子,一把锤子,一把钳子。

    课文:“铁工者,冶铁之工也。炉以熔铁,锤以锻铁,钳以夹铁。学铁工,先学看火。”

    第三课:“镗工”。

    插图:一把镗刀,一根枪管。

    课文:“镗工者,镗孔之工也。枪管之孔,须光滑笔直。镗工精,则枪准。枪准,则敌惧。”

    审稿的人里,有几个老翰林,一开始看不起这书。

    他们说:这是匠人的书,不是读书人的书。

    但看着看着,他们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书里讲的东西,他们都不懂。

    他们不会用锯,不会看火,不会镗孔。

    他们只会读书。

    但书,是这些匠人造的。

    没有纸,他们读什么书?

    没有墨,他们写什么字?

    没有桌椅,他们坐什么?

    他们沉默了。

    一个老翰林站起来,走到林大桅面前,问:

    “林主事,这书,能让小孩子看懂吗?”

    林大桅说:

    “能。”

    “怎么知道?”

    “我八岁的时候,就看过这样的书。”

    “看了,就会了。”

    “会了,就造船了。”

    “造了船,就出海了。”

    “出海了,就看见世界了。”

    老翰林沉默。

    他看着林大桅。

    三十九岁的林大桅,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被海风吹出的皱纹。

    但他眼睛里的光,比那些读书人还亮。

    他点了点头。

    “好。”

    “这书,该印。”

    “印十万本。”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小牛七岁了。

    今天,他领到了新书。

    书是学校发的,不要钱。

    一共六本:

    《初等国语》上下册。

    《初等算学》上下册。

    《初等格物》一本。

    《初等百工》一本。

    孙小牛抱着那摞书,跑回家。

    他爷爷孙德旺正在门口晒太阳。

    六十二岁的孙德旺,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好。

    他看见孙子抱着书跑回来,笑了。

    “小牛,那是啥?”

    “书!新书!”

    孙小牛把书放在门槛上,一本一本翻给他爷爷看。

    第一本,《初等国语》。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人”。

    插图: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课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男人,女人,皆人也。”

    孙德旺看着那插图,看着那课文,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不识字。

    他想起他爹也不识字。

    他想起他爷爷也不识字。

    但现在,他孙子识字了。

    他孙子知道,男人女人都是人。

    第二本,《初等算学》。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数”。

    插图:一堆苹果。

    课文:“数者,物之多少也。”

    孙德旺笑了。

    他想起自己算工钱的时候,总要请人帮忙。

    他孙子不用了。

    他孙子会自己算。

    第三本,《初等百工》。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木工”。

    插图:一把锯,一把刨,一把凿。

    课文:“木工者,治木之工也。”

    孙德旺的眼睛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铁工。

    他知道铁工有多苦。

    但他知道,他孙子可能不用干铁工。

    他孙子可以干木工,可以干镗工,可以干他想干的任何工。

    因为书上都教。

    孙小牛问:

    “爷爷,您怎么哭了?”

    孙德旺擦了擦眼睛。

    “没事。”

    “爷爷高兴。”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九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一岁。

    程恪,六十五岁。

    公输英,四十六岁。

    林大桅,三十九岁。

    崔大牛,三十四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刚刚印出来的新教科书。

    《初等国语》《初等算学》《初等格物》《初等百工》。

    方承志把六本书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九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新书印出来了。”

    “六本。”

    “从今往后,所有孩子,都用一样的书。”

    “书里写的是:男人女人都是人。”

    “写的是:分数小数比例。”

    “写的是:水火车枪炮。”

    “写的是:木工铁工镗工。”

    “孙小牛已经领到书了。”

    “他爷爷哭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六本书,放在陆沉枕边。

    书的封面,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她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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