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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十三年七月初九,立秋后三日。
京师,乾清宫。
萧云凰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三份奏疏。
第一份,是吏部尚书刘统勋递的:《请整饬吏治、严惩贪腐疏》。附着一张长长的名单,上面列着六部及各衙门一百三十七名官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罪状”——贪腐、渎职、不作为、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新政。
第二份,是户部主事林则徐递的:《查核承平四十五年至四十八年户部账目疏》。附着一张更长的清单,上面列着九十七笔问题款项,总计一百二十三万两白银的去向不明。每一笔款项后面,都标注着经手官员的名字。
第三份,是军情司司正洪掌柜递的:《密报:旧官员串联抵制新政事》。附着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记录了王永吉等人在酒楼密谋、吏部档案库纵火案的调查进展、以及十余起排挤新科公务员的事件。
萧云凰把这三份奏疏看了三遍。
她六十八岁了。
从十六岁登基,到现在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她见过无数风浪。
宁王造反、赵元谋逆、准噶尔入侵、瘟疫、工潮、外交危机……
每一次,她都挺过来了。
但这一次,她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官员,都是她亲手提拔的。
他们跪在她面前,说“臣愿为陛下效死”。
现在,他们贪腐、渎职、不作为、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新政。
他们让她失望了。
她提起朱笔,在三份奏疏上各批了四个字:
“准。从严处置。”
然后她抬起头,对站在一旁的内侍说:
“传旨:明日卯时,御门听政。六部九卿,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
承平五十三年七月初十,卯时正。
乾清门。
一百多名官员跪在丹墀下,鸦雀无声。
萧云凰坐在御座上,俯视着这些人。
她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一百三十七人。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
“礼部侍郎王永吉。”
王永吉浑身一抖,跪伏在地。
“工部郎中李景濂。”
李景濂脸色惨白。
“户部员外郎张怀忠。”
张怀忠瘫软在地。
“刑部主事陈国栋。”
陈国栋低下头,不敢抬。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念了一刻钟。
念完,萧云凰放下名单。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乾清门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是朕的臣子。”
“朕给你们俸禄,给你们官职,给你们权力。”
“你们怎么报答朕的?”
“贪腐、渎职、不作为、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新政。”
“你们对得起朕吗?”
没有人说话。
萧云凰站起来。
“吏部尚书刘统勋。”
刘统勋出列,跪。
“臣在。”
“按《大夏律》,贪腐多少两以上,当斩?”
刘统勋答:
“贪腐五百两以上,斩。”
“一千两以上,斩立决。”
“五千两以上,抄家,斩,子孙永不叙用。”
萧云凰点了点头。
“这些人里,有多少贪腐超过五百两的?”
刘统勋看了一眼名单,答:
“回陛下,四十七人。”
“超过一千两的?”
“二十三人。”
“超过五千两的?”
“七人。”
萧云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按律处置。”
“贪腐五百两以上者,斩。”
“贪腐一千两以上者,斩立决。”
“贪腐五千两以上者,抄家,斩,子孙永不叙用。”
刘统勋叩首:
“臣遵旨。”
那四十七个人,瘫软在地,有的已经晕了过去。
萧云凰看都没看他们。
她继续念:
“剩下的九十人,渎职、不作为、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新政。”
“按《大夏律》,该如何处置?”
刘统勋答:
“渎职者,降级。”
“不作为者,罚俸。”
“阳奉阴违者,革职。”
“暗中抵制新政者,流徙。”
萧云凰点了点头。
“按律处置。”
“该降级的降级,该罚俸的罚俸,该革职的革职,该流徙的流徙。”
“一个都不许漏。”
刘统勋叩首:
“臣遵旨。”
那九十个人,有的哭,有的喊冤,有的磕头求饶。
萧云凰没有理他们。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乾清宫。
身后,一片哭喊声。
她没有回头。
承平五十三年七月十五。
刑部大牢。
王永吉坐在牢房里,望着铁窗外的天空。
他六十一岁了,当了三十年官。
从翰林院编修,干到礼部侍郎。
他以为自己会善终。
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罪名:贪腐一万二千两,暗中抵制新政,勾结同党,烧毁档案库。
三罪并罚,斩立决,抄家,子孙永不叙用。
明天,就是他行刑的日子。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想他这辈子。
想他年轻时,也是个热血青年,也想为百姓做事。
后来,当了官,有了权,有了钱,有了门生故旧。
慢慢地,热血冷了。
慢慢地,只想保住自己的位子。
慢慢地,只想让那些不听话的人滚蛋。
现在,他要死了。
他想起了林则徐。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那间堆满旧账本的小屋里,一页一页翻账本。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傻子。
现在他知道,傻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萧云凰。
那个六十八岁的女帝,坐在御座上,念着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她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浑身发抖。
他以为她会念旧情。
她没有。
她只是说: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
四个字,要了他的命。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结束了。
承平五十三年七月二十。
京师,崇文门外。
一队官兵押着二十多个犯人,正准备出发。
这些犯人,都是被判处流徙的官员。
工部郎中李景濂,也在其中。
他五十五岁,被判流徙三千里,发配黑龙江。
罪名:渎职,不作为,阳奉阴违。
他没有贪腐,只是不干事。
不干事,也是罪。
他站在那里,望着京师的城墙,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刚当官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干事,也想有所作为。
但干着干着,发现干事太难了。
要得罪人,要担风险,要受委屈。
慢慢地,他就不干了。
不干,就不会错。
不干,就不会得罪人。
不干,就能安安稳稳混到退休。
他混了三十年。
现在,混到头了。
一个年轻的官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是林则徐。
林则徐看着他,说:
“李郎中,一路保重。”
李景濂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则徐会来送他。
他问:
“林主事,你……你来干什么?”
林则徐说:
“送您一程。”
“您虽然犯了错,但毕竟当过我的上司。”
“送一程,应该的。”
李景濂沉默。
他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嘲笑,只有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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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
“林主事,你不恨我吗?”
“恨您什么?”
“恨我……排挤过你。”
林则徐想了想。
“不恨。”
“您排挤我,是因为您怕我。”
“怕我查出问题。”
“现在问题查出来了,您也认罪了。”
“恨,还有什么用?”
李景濂沉默了。
他忽然笑了。
五十五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苦。
“林主事,你说得对。”
“恨,没用。”
“有用的是,干事。”
“你好好干。”
“别像我一样。”
林则徐点了点头。
“我会的。”
官兵开始催促了。
李景濂转过身,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林则徐一眼。
林则徐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承平五十三年八月初九。
工部大堂。
赵翠儿站在周用锡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公文上写着:“兹任命赵翠儿为工部主事,正六品,分管铁路局事务。”
赵翠儿看了三遍,不敢相信。
她十九岁,刚考进工部半年,就升了主事?
她问周用锡:
“周大人,这……这是真的?”
周用锡笑了。
“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干得好。”
“方承志说,你学得快,干得稳,能吃苦,能扛事。”
“这样的年轻人,就该升。”
赵翠儿沉默了。
她想起半年前,她刚来工部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会磨刀。
是方承志手把手教她。
教她看图纸,算强度,管项目。
她学得很苦,但学得很快。
半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学徒,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主事。
她问周用锡:
“周大人,我师父知道吗?”
周用锡说:
“知道。”
“这公文,就是她提议的。”
赵翠儿愣住了。
公输英?
她师父?
她师父一直关心着她。
她师父知道她干得好。
她师父为她高兴。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对着周用锡,深深一揖。
“谢周大人。”
“谢师父。”
“我会好好干的。”
承平五十三年九月初九。
户部后堂。
林则徐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
他已经查了半年了。
从四十五年到四十八年,四年的账,他查了一遍又一遍。
查出了九十七笔问题款项,总计一百二十三万两。
这些钱,有的被贪了,有的被挪用了,有的被藏起来了。
现在,该追回来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追缴令。
第一个,是王永吉。
王永吉贪了一万二千两,抄家,家产折银两万三千两,全部充公。
第二个,是李景濂。
李景濂没贪,但渎职,罚俸三年,三千六百两,全部追缴。
第三个,是张怀忠。
张怀忠贪了八千两,抄家,家产折银一万五千两,全部充公。
他一个一个写。
写了三天,写完了。
一百二十三万两,全部追回。
他把追缴令交给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看了,点了点头。
“干得好。”
“这一百二十三万两,能修多少铁路?”
林则徐算了算。
“按每里铁路两千两算,能修六百一十五里。”
“六百一十五里,够从京师修到济南。”
户部尚书笑了。
“好。”
“这笔钱,就用来修铁路。”
“让那些贪官知道,他们的钱,最后都变成了路。”
承平五十三年十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他六十五岁了,从高炉前退下来,在家养老。
他儿子孙大牛,四十二岁了,还在马尾造船。
他孙子孙小牛,八岁了,上了两年学,认得不少字。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大牛来信说,媳妇又怀上了。
他坐在门口,望着那盏灯。
灯亮了二十四年了。
从承平三十七年,到承平五十三年,二十四年。
灯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旁边的人:
“听说朝廷杀了不少官?”
旁边的人说:
“对。贪官,杀了四十多个。”
“还有好多流放的。”
孙德旺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贪官。
那些官,不干事,光拿钱。
拿了钱,还不办事。
他那时候想,这种人,就该杀。
现在,真的杀了。
杀了四十多个。
他点了点头。
“杀得好。”
“该杀。”
承平五十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四年六个月了。
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五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整整四年六个月。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五岁。
程恪,六十九岁。
公输英,五十岁。
林大桅,四十三岁。
崔大牛,三十八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女帝铁腕整顿吏治,罢免一百三十七名不作为官员。贪腐者斩,渎职者流,追回赃银一百二十三万两。林则徐升户部员外郎,赵翠儿升工部主事。”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百零三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陛下动手了。”
“杀了四十多个贪官,流放了几十个。”
“追回一百二十三万两。”
“林则徐升了员外郎。”
“赵翠儿升了主事。”
“孙德旺说,杀得好。”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罢免一百三十七名不作为官员。”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