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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十四年正月初九,元旦后第九日。
京师,吏部大堂。
刘统勋面前摊着三份报告,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份,是吏部各司呈报的“缺员统计表”。上面列着:承平五十三年七月至今,因贪腐被斩者四十七人,因渎职被流放者二十三人,因不作为被革职者九十人,因年老病休致仕者七十一人。总计二百三十一人。
第二份,是公务员考试院的“新科公务员分配方案”。承平五十三年共录取公务员一百二十人,已经分配到各衙门。但一百二十人,远远不够填补二百三十一个空缺。
第三份,是各衙门呈报的“紧急求援文书”。户部要人,工部要人,兵部要人,刑部要人,礼部要人,顺天府要人,各省布政使司都要人。每一份文书上都写着同样的话:“缺员严重,公务堆积,恳请速派新人。”
刘统勋看着这三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急。
他当了三十年官,从主事干到尚书,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二百三十一个空缺,只有一百二十个新人。
缺口一百一十一人。
这一百一十一个位子,谁来坐?
没人坐,公务就没人办。
公务没人办,百姓就受委屈。
百姓受委屈,就会骂朝廷。
朝廷被骂,就会出乱子。
出乱子,就得花钱平。
花钱平,军费就得减。
军费减,边关就守不住。
边关守不住,敌人就打进来。
敌人打进来,就不是一百一十一个人的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吏部大院的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刚当上吏部尚书的时候。
那时候他想,当尚书,就是管官。
管好了官,天下就太平。
现在他知道,管官,不是管好就行。
是要有人。
没人,什么也管不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他提起笔,写了一份奏书。
奏疏的题目是:《请缓行新政、宽限时日以待人才疏》。
承平五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乾清宫西暖阁。
萧云凰面前摊着两份奏疏。
一份是刘统勋的《请缓行新政疏》。
一份是许汝霖的《驳缓行新政疏》。
许汝霖六十三岁了,头发全白,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但他的笔,还是那么利。
他在奏疏里写道:
“臣闻刘尚书言,缺员二百三十一,新人一百二十,缺口一百一十一,公务堆积,百姓受屈,请缓行新政以待人才。”
“臣以为不然。”
“缺员是真,公务堆积也是真。然缓行新政,就能解决问题吗?”
“缓行新政,旧官就不走了吗?走了的,能回来吗?”
“缓行新政,新人就能多起来吗?多不起来,等一年和等十年,有什么区别?”
“缓行新政,百姓就不骂朝廷了吗?公务堆积,百姓照样骂。”
“所以,缓行新政,不是办法。”
“办法是什么?”
“办法是,加速培养新人。”
“怎么加速?”
“一,扩大公务员招录规模。去年录一百二十,今年录二百四十,明年录三百六十。三年,就能补上缺口。”
“二,从现有书吏中提拔。书吏干了十几年、几十年,懂业务,知规矩,只是没考过科举。现在科举废了,他们可以考公务员。考不上,也可以破格提拔。”
“三,从西山、马尾、各地工厂抽调技术人才。这些人懂铁路,懂电报,懂工厂,懂新军。他们进衙门,能办事。”
“四,从新军退役军官中选拔。这些人懂纪律,懂管理,懂执行。他们进衙门,能管人。”
“五,从各地蒙学、中学堂选拔优秀毕业生。这些人年轻,好学,可塑性强。培养几年,就是好官。”
“五条路一起走,三年,就能把缺口补上。”
“三年,不算长。”
“三年,新政就能稳住。”
“三年,百姓就不骂了。”
“三年,天下就太平了。”
“请陛下明察。”
萧云凰把这份奏书看了三遍。
然后她提起朱笔,在许汝霖的奏疏上批了八个字:
“五路并举,速行勿缓。”
承平五十四年二月初九。
吏部后堂。
钱满仓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书的名字叫《公务员考试指南》。
他五十六岁了,在吏部干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要考试。
但现在,他得考。
因为许汝霖说了,可以从书吏中提拔。
提拔,就要考试。
考上了,就能升官。
考不上,就还是书吏。
他这辈子,就想升一次官。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公务员考试分四科:国语、算学、格物、时务。”
他笑了。
国语,他干了三十四年,天天写公文,没问题。
算学,他打算盘打了三十四年,也没问题。
格物,他不太懂,但可以学。
时务,他天天看报纸,知道国家大事,应该也行。
他合上书,站起来。
旁边那个年轻书吏问:
“钱师傅,您要考?”
钱满仓点了点头。
“考。”
“考上了,请客。”
承平五十四年三月初九。
西山铁路局,养路工棚。
赵老五正在吃饭。
他六十七岁了,还在养路。
他徒弟崔大牛,四十岁了,已经是工长。
崔大牛坐在他旁边,说:
“师父,有件事跟您说。”
赵老五问:
“什么事?”
崔大牛说:
“朝廷要从工厂抽调技术人才,进衙门当官。”
“您去不去?”
赵老五愣住了。
“我?当官?”
“对。”
“我六十七了,还当官?”
崔大牛笑了。
“六十七怎么了?”
“六十七,还能干。”
赵老五沉默。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十八岁当兵,打了二十五年仗。
四十三岁转业,来西山养路。
现在六十七,还在养路。
他从来没想过当官。
他问:
“我能行吗?”
崔大牛说:
“能。”
“您养了二十四年路,没人比您更懂铁路。”
“衙门里正缺懂铁路的人。”
“您去了,能教他们。”
赵老五沉默。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去试试。”
承平五十四年四月初九。
京师,西城。
一所新盖的学院门口,围满了人。
学院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五个字:“行政专科学院”。
匾是陈仲明自己写的。
他二十六岁了,是启蒙思潮的代表人物,也是这所学院的创办者。
他办这所学院,是为了培养官员。
不是培养读书人,是培养会办事的人。
学制两年,课程包括:行政管理、财政税务、工程常识、法律基础、公文写作。
学生来源:从各地蒙学、中学堂选拔优秀毕业生,从工厂、铁路局、电报局抽调技术骨干,从新军退役军官中择优录取。
第一批学生,三百人。
今天开学。
陈仲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学生一个一个走进去。
有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有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其中一个老头,六十七岁,是赵老五。
赵老五走到门口,看见陈仲明,愣了一下。
“陈院长?”
陈仲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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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傅,欢迎。”
赵老五笑了。
“陈院长,我六十七了,还来上学,是不是太老了?”
陈仲明也笑了。
“不老。”
“七十还能学。”
“学好了,回去当官。”
赵老五点了点头,走进去。
陈仲明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他爷爷陈敬之说过的话:
“办学堂,比当官强。”
“当官,只能管几个人。”
“办学堂,能管几百个孩子。”
“几百个孩子长大了,就能管几万个人。”
现在,他管的不是孩子。
是大人。
是赵老五这样的人。
这些人,出去以后,就能管更多的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学生。
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学院。
承平五十四年五月初九。
户部后堂。
林则徐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二岁,叫林逢吉,是林则徐的远房堂弟,刚从行政专科学院毕业。
林则徐二十一岁了,已经是户部员外郎,从五品。
他看着这个堂弟,问:
“学得怎么样?”
林逢吉说:
“还行。”
“都会什么?”
“会算账,会看报表,会写公文,懂一点铁路和工厂。”
林则徐点了点头。
“好。”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查账。”
林逢吉愣住了。
“查账?”
“对。查账。”
“你知道我查了多少账吗?”
林逢吉摇头。
林则徐说:
“三年。”
“三年,我查了三百多本账册,追回一百二十三万两。”
“现在,轮到你了。”
林逢吉沉默。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堂兄。
二十一岁,从五品,查账三年,追回一百二十三万两。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学的东西,还不够。
他问:
“哥,我能行吗?”
林则徐看着他。
“能。”
“你是行政专科学院毕业的,比我有基础。”
“我当初,什么都不会,全靠自己摸索。”
“你不一样。”
“你有人教。”
“好好学。”
林逢吉点了点头。
“好。”
“我学。”
承平五十四年六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小牛九岁了,上了三年学,认得不少字。
他坐在门口,望着那盏灯。
灯亮了二十五年了。
他爷爷孙德旺六十六岁了,坐在旁边,也望着那盏灯。
孙小牛忽然问:
“爷爷,您说,我长大了干什么?”
孙德旺想了想。
“你想干什么?”
孙小牛说:
“我想当官。”
孙德旺愣住了。
“当官?”
“对。当官。”
“为什么?”
孙小牛说:
“因为林则徐。”
“林则徐?”
“对。报纸上说的那个林则徐,查账查了一百多万两。”
“我也想查账。”
“查出贪官,把钱追回来。”
“追回来的钱,修铁路。”
“铁路修好了,火车就能跑到更远的地方。”
“跑到更远的地方,就能看到更多的人。”
孙德旺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孙子。
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好。”
“想当官,就好好念书。”
“念好了,就能考。”
“考上了,就能当。”
“当上了,就能查。”
“查出来,就能修路。”
“修好了,就能看更多的人。”
孙小牛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他要去看书了。
承平五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五年了。
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五十四年腊月二十三,整整五年六个月。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六岁。
程恪,七十岁。
公输英,五十一岁。
林大桅,四十四岁。
崔大牛,三十九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新政推行过快,官员短缺一百一十一人。许汝霖五路并举,加速培养新人。钱满仓考公务员,赵老五入行政专科学院,林逢吉从户部学徒做起。孙小牛立志当官查账。”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百零四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缺人了。”
“一百一十一个位子,没人坐。”
“但许汝霖有办法。”
“五条路一起走,三年就能补上。”
“钱满仓在考试。”
“赵老五在上学。”
“林逢吉在学查账。”
“孙小牛想当官。”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新政推行过快,官员短缺一百一十一人。”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