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宿舍里慢吞吞地收拾着寒假带回来的行李。其实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程砚硬塞给她的一些零食和营养品。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看着熟悉而略显空旷的床铺和书桌,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宿舍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晚晚!你回来啦!”王爽的大嗓门先于人冲了进来,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风风火火,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几乎是前后脚,苏晚晚也推门进来,她总是更安静些,看见林晚,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晚晚,新年好呀。”
“新年好,爽姐,苏苏。”林晚笑着迎上去。
然而,两人在看清林晚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都顿了顿,随即被惊讶和担忧取代。
“我的天!晚晚,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王爽放下箱子,几步跨到林晚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都没什么肉了!寒假没吃好吗?还是生病了?”
苏晚晚也走过来,仔细看着林晚,声音里满是关切:“是啊,脸色也有点苍白。是不是太累了?”
林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或许是因为最近担心程砚,确实清减了些。但她不想让朋友们担心,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轻松:“有吗?可能只是路上坐车累了,没休息好。我没事的,别担心。”
“没事就好,赶紧把东西放好,一会儿一起去吃饭!”王爽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转身去收拾自己那个巨大的箱子。
苏晚晚也微笑着开始整理行李。
林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们忙碌。王爽一边把家里带来的特产、腊肉、零食一样样往外掏,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寒假里的趣事;苏晚晚则井井有条地将衣物分类挂好,偶尔轻声回应几句。宿舍里充满了熟悉的嘈杂和温馨,空气里似乎都飘着家的味道。
林晚看着,听着,渐渐被眼前这真实而琐碎的烟火气填满、夯实。这才是她的生活,简单,平凡,有着微小而确定的快乐。
“好了好了,收拾得差不多了!走走走,吃饭去!饿死我了!”王爽终于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衣柜,大手一挥。
林晚站起身,拿起饭卡和手机:“走吧,去食堂。这个点人应该不多。”
“食堂?”王爽一把拉住林晚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开什么玩笑!你都瘦成这样了,当然得出去吃顿好的补补!走,姐请你吃大餐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晚有点哭笑不得:“不用了吧,爽姐!我其实还好,真没瘦很多。食堂就挺好的,不用出去破费了。”
“是啊晚晚,你就别客气了。”苏晚晚走过来,温柔但坚定地挽住林晚另一只胳膊,“而且,一个寒假没吃美食街那几家店了,我还真有点想念。咱们就去那儿,好吃不贵,行吗?”
林晚看看左边豪气干云的王爽,又看看右边笑意盈盈的苏晚晚,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这是朋友们的心意,再拒绝就显得生分了。她终于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真心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好,听你们的。”
“这就对了!”王爽见林晚答应了,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外走,“快走快走,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宿舍楼,朝学校后门那条热闹的美食街走去。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经有不少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她们最终走进一家常去的、生意很好的麻辣烫店。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熟练地选好菜,找了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刚把号码牌放在桌上,林晚的手机就响了。
是李茜。
“喂,茜姐,你到学校了?”林晚接起电话。
“刚到宿舍放下东西!你和爽姐、苏苏在一起吗?我看到你们群消息了!”李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活力满满。
“嗯,我们在美食街‘张姐麻辣烫’这儿,刚点好。”
“等我!十分钟!”李茜说完就挂了电话。
果然,没到十分钟,一个穿着鹅黄色羽绒服、围着毛茸茸白色围巾的身影就风一样卷进了店里,正是李茜。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三人,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小跑过来。
“姐妹们!我想死你们啦!”李茜扑过来,先给了离她最近的林晚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又去抱王爽和苏晚晚。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王爽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开了花。
“快坐,给你点了你爱吃的油条和腐竹,一会儿再加点别的。”苏晚晚笑着把菜单推过去。
宿舍四朵花,在阔别一个寒假后,终于重新聚齐在这张小小的方桌旁。热气氤氲,食物的香味缭绕,耳边是朋友们叽叽喳喳、仿佛永远说不完的话——寒假里遇到的奇葩事、看了什么好剧、家里的亲戚又问了什么令人无语的问题、新学期的课表、某个老师的八卦……
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笑,插上一两句话。她看着王爽夸张地比划,看着苏晚晚温柔地补充细节,看着李茜眼睛亮亮地分享趣事,一种极其饱满而平静的幸福感,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浸过她的心脏。
原来,这就是“正常”的生活。简单,吵闹,充满琐碎的快乐和微不足道的烦恼。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没有冰冷的监视和威胁。只有朋友,美食,和即将到来的、或许平淡但安稳的每一天。
她之前的经历,仿佛一场模糊而压抑的梦。而现在,梦醒了,阳光正好。
“晚晚?发什么呆呢?”李茜碰了碰林晚的胳膊,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是不是累了?还是不合胃口?”
林晚回过神来,对上三双关切的眼睛。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清澈而明亮,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她举起手边的冰可乐杯子,声音轻快:
“没有,就是觉得,能跟你们一起吃饭,真好。”
“来,为我们的重逢,为新学期,干杯!”
“干杯!”
四个颜色各异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年轻女孩们清脆的笑声融在麻辣烫店嘈杂而温暖的人声里,寻常,却珍贵。
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程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个没有保存但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跳了出来。
陈默。
程砚眉梢微挑,有些意外。陈默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可不多,尤其是非工作时间。他接起电话,声音平稳:“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陈默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空旷,带着点回音:“老板。”
“嗯,说。”
“晚上有时间吗?”陈默问得直接。
程砚更意外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怎么了?有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就是想找你喝一杯。”
喝一杯?
程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陈默主动约他喝酒?这简直比彗星撞地球的概率还低。以他对陈默的了解,能让这个工作狂、情绪控制大师主动提出“喝一杯”,那心里憋着的事,恐怕不是“有点烦恼”那么简单,得是天塌下来级别的困扰了。
是下午的试探让他烦了?还是家里催婚压力太大?又或者……跟沈恪那小子有关?
程砚心思电转,嘴上却答应得爽快:“行啊。时间,地点?”
“八点,‘余烬’吧,安静。”陈默报出一个清吧的名字,那是他们偶尔谈非公事时会去的地方,隐私性好,酒也不错。
“好,八点见。”
“嗯。”
陈默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一句废话都没有。
程砚看着恢复锁屏状态的手机,好笑地摇了摇头。能让陈默这样,也算是一大奇观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八成跟沈恪脱不了干系。
想到沈恪,他想到晚上原本约了那家伙在“松间”。他重新解锁手机,给沈恪发了条信息:
“晚上计划有变,‘松间’不去了。”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疯狂震动起来。沈恪的电话追了过来。
程砚不紧不慢地接起,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传来沈恪连珠炮似的质问:
“别呀,砚哥!你什么意思?!放我鸽子?!说好的晚上聚呢?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立马杀到你公司去!不对,杀到你公寓去!堵你被窝!”
程砚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等沈恪那顿输出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惬意,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的心上人,约我晚上去喝酒。”
“……”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炸毛的沈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程砚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听筒里才传来沈恪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难以置信和咬牙切齿的声音:
“……陈默?他约你?喝酒?”
“嗯哼。”程砚应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你自己体会”的意味。
又是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沈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灰溜溜的挫败感,还夹杂着明显的心虚和不安:
“……行吧。去吧去吧……”
虽然这么说着,但程砚能听出他语气里满满的不甘和……恐慌?
“你俩……聊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沈恪忍不住又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电话里没说,就约了地方。怎么,好奇?”程砚故意逗他。
“谁、谁好奇了!爱聊什么聊什么!关我什么事!”沈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驳,但语气虚得毫无说服力,“行了行了,你去吧!挂了!”
不等程砚回应,那边就急匆匆地挂了电话,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程砚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忍不住低笑出声。沈恪啊沈恪,你也有今天。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但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看来今晚这顿酒,不会无聊了。
另一边,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沈恪盯着被自己挂断的电话屏幕,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刚才在程砚面前强装出的无所谓和嘴硬,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就土崩瓦解。
陈默主动约程砚喝酒?
为什么?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自己最近……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还是程砚那个不靠谱的,今天试探的时候说漏嘴了?
又或者,根本不是因为自己?是陈默遇到了别的、难以解决的麻烦?工作上的?家里的?他那个催婚的家里又给他施压了?他心情不好,所以想找他老板聊一聊?
无数个猜测像沸腾的开水,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冒泡,每一个都让他坐立难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打理得很有型的发型瞬间变得乱糟糟。
他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像困兽一样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地毯很厚,吸走了脚步声,但他内心的焦躁却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是因为他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会是因为什么?
程砚会跟他说什么?陈默又会跟程砚说什么?
他们会聊到自己吗?会怎么聊?
沈恪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他对陈默的在意,已经超出了他自己的控制。对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举动,都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绪。
“砰。”
一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随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特助凌郁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老板,这是需要您签字的——”
凌郁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在办公室中央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头发微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我很烦躁”气息的老板。
凌郁跟在沈恪身边很多年了。他见过沈恪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样子,见过他谈笑间搞定难缠对手的游刃有余,也见过他在程氏遇到危机时罕见的严肃和担忧。
但像现在这样,明显被某种情绪困扰,焦虑、不安、甚至有点……慌乱的沈恪,凌郁还是第一次见到。
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让向来举重若轻、仿佛没什么事情能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老板,露出这样的表情?
凌郁心中充满了好奇,但他职业素养极高,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平稳:“老板,文件放这里了。”
他注意到,老板似乎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踱步的频率甚至更快了些。
凌郁不再多言,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沈恪一个人,和满室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如同蚂蚁般细小的车流,玻璃映出他眉头深锁的倒影。
陈默……
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