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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无父无君,天子拜神
    皇城。

    大药宫。

    这座宫殿,是当今天子继位二十五载之时,亲自下旨,命将作监倾全力建造而成。

    自落成那日起,天子便长居于此,将朝堂政务尽数托付给太子监国,鲜少再踏足其余宫殿。

    此时虽是白天,天光正盛。

    可大药宫内却被遮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一丝明光也难以渗入。

    踏入其中,便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森然阴气,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四下弥漫,让人遍体生寒。

    宫殿正中心,暖炉烧得正旺,几乎要将铜壁烧红,可那源源不断散出的热气,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竟丝毫盖不过满宫的阴寒之气。

    四座巨大的丹鼎分置四方,丹火不熄,青烟袅袅。

    时不时便有一缕异香从鼎中逸出,清冽中带着几分醇厚,缓缓弥漫开来,将整座大药宫都笼罩其中,闻之沁人心脾,却又莫名透着几分诡异。

    司礼监大太监陈砚垂手侍立在下首,阴柔无须的面上,不见丝毫波动,如同活死人。

    那双细长的眸子微微低垂,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前方寸之地,对宫中的阴寒、异香,乃至诸般异象,皆是视若无睹,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陈砚……”

    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突然从殿内深处的重重帷幕之后传来,语调微弱,听不出多少生气,仿佛每一个字的吐出,都耗尽了全身力气。

    “陛下。”

    陈砚闻声,身形微躬,语气恭谨平稳,一如过往无数次般:“奴才在”

    “魏燕使团……入城了?”

    帷幕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话音落下时,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声重过一声。

    “回陛下……”

    陈砚垂首,回答得一板一眼,字句清晰,却无半句多余之言,

    “魏燕使团已于今晨抵达,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鸿胪寺已将四方馆收拾妥当,正待安置使团一行人等。”

    “可有……异动?”

    乾天子的声音愈发疲惫,听出了画外之音,不等陈砚回话,那道声音便强撑着再度响起,

    “有什么话,如实道来,朕……还撑得住!”

    说着,却是重重咳了一声,透过帷幕的影子,隐约间可以看到,有几滴猩红的血珠溅落在帷幕之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痕,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是!”

    陈砚一五一十答道,

    “燕国百兵阁弟子齐珩,于宣武门外被清平王氏王玄麟当街挑战,败于演武擂。”

    这时候,他显然已然知晓陛下的心思,不可能再说什么明王的好话。

    “清平王玄麟?”

    帷幕后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

    “十三的母族?”

    “好大的威风,手下的一条狗,也敢咬藩国来使了!”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伴随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帷幕上的血痕,又添了几分浓重。

    帷幕掀开,露出一张惨白色的脸,宛如鬼魅!

    “陛下!”

    陈砚一声惊呼。

    “拿朕丹来,快!”

    乾天子喉咙里嗬嗬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更是布满血丝。

    陈砚不敢耽搁,能为天子陪侍,被任命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为诸太监中的第一人,哪怕武道天赋不堪,靠着大乾资源的培养,也足以成就龙象境界。

    更不用说,其人天赋不差,如今已是实打实的通玄宗师境界。

    只见他身形微动,几乎未闻脚步声,一步踏间便已抵达殿侧玉案旁,手中已然多了一个精致的鎏金瓷瓶。

    他顺势倒出一枚通体赤红、流光溢彩的丹药,正是天子每日所服的“赤元丹”。

    乾天子迫不及待,一把夺过,不管不顾,径直塞进嘴里。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流转五脏六腑,诸般经脉。

    胸口的起伏也渐渐趋于平稳,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庞上,渐渐褪去了死灰之色,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多了些许神采。

    “呼……呼……”

    乾天子靠在床榻上,闭目调息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已然不见方才的诸般异样。

    面容深沉难测,充斥着帝王威严!

    “十三,好一个好十三!”

    乾天子冷笑一声,

    “朕当初就不该念旧情,将他封为明王,分封南州!”

    “朕是谁?”

    “朕是他的君王,亦是他的父亲,他却怎么做的,要这样对待朕?”

    “是觉得朕已年老,拿不动刀了,管不了他们了么!?”

    声声而动,皇道龙气随行,恐怖的压力,让得陈砚身躯愈发弯曲,

    他开口,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

    但也只敢说一句这个。

    “息怒?”

    “息怒什么!”

    乾天子怒而起身,一把打翻案几上的全部物品,

    “他肆意调兵,但打的是天魔门,是大乾之敌,扬的是大乾声威,所以朕忍了,甚至予以嘉奖!”

    “入天都后,他得寸进尺,仗着自身的天人境界,肆意妄为,要以武道真意威压一城,视朕与律法为无物,看在毓妃的份上……朕也忍了!”

    “但如今,藩国来使,他依然不懂大局,若是坏了大乾百年大计,引发两国兵戈,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

    乾天子停顿了一下,轻哼道,

    “怕是朕屁股底下的位置,在十三看来,已是他囊中之物!”

    “不敬礼法,罔顾君权,忤逆不孝,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无父无君之人罢了!”

    无父无君。

    畜生无异。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

    陈砚早在乾天子道一句话时,便五体投地,跪伏而下。

    “下去吧。”

    乾天子似懒得再说。

    陈砚伏在地上,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缓缓直起身,倒退着退出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乾天子缓步走到殿内西侧的墙壁前。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其上身影似人非人,似神非神

    “长生天神!”

    “朕的时间……不多了!”

    乾天子目视画中神,闭上双眸,念念有词。

    无人可见。

    画中神像,似乎睁眼,望向了乾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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