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之十绝是如此,那高高在上的墟王,亦是如此。
每一尊墟王的身躯之中,都承载着无穷无尽的墟寂之力。
这源自大墟天的大破灭与大恐怖,对世间寻常生灵而言,便是吞噬一切的绝望深渊,触之即灭,碰之即亡。
可对墟王本身,情形却截然相反。
那是他们力量的根基,正是这股力量,让他们化身为死亡本身,成为墟寂在世间的具象化身。
墟寂之力不灭,大墟天本源不绝,他们便永恒屹立,永无彻底陨落之日。
即便一时被击溃打散,也能借墟寂之力迅速重塑,重返战场。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围困仙国的惊天大战,从始至终,都注定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
毕竟,无论是苍之十绝的不死,还是墟王的不灭,都并非凭空而来,各有其赖以支撑的根本。
苍之十绝的不死,依托仙国底蕴源源不断滋养。
墟王的不灭,则与整个大墟天同根同源,共生共息。
然则世间万物,皆有极限。
再雄厚的底蕴,再磅礴的力量,也终有枯竭之时,不可能无休无止地消耗下去。
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终究会有分晓的那一刻。
而眼下的局势,已然明朗到无需多言。
仙国一方,正深陷绝对劣势,步步维艰。
虽说苍之十绝战力惊人,却终究不是那些墟王的对手,一次次交锋,他们被打爆的次数,远远多于这些墟王。
甚至于,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仙国只能被迫收缩所有力量,全面转入防守之势,固守在仙国壁垒之内,半步都不敢踏出。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战争的核心,究竟在何处。
关键不在那些源源不断的灰烬造物,也不在古城中那些天洲最后的火种——近乎在血与火中突破而来的诸多仙真。
更不在高高在上的墟王,或是不死不灭的苍之十绝。
真正的关键,唯有大日仙尊,还有那神秘莫测的大墟天。
若非大日仙尊横空出世,合四大仙宗之力,开辟仙国显世,庇护世间残存的生灵。
怕是整个阎浮天洲早已彻底沦陷,化为一片无尽死地,连半分希望的微光都无从寻觅。
而大墟天更是神秘莫测,自始至终,都不曾真正出过手,但祂便是一切恐怖的源头,是整场浩劫的开端。
若不是灭仙盟献祭供奉,引来了大墟天降临。
阎浮天洲,怕还是四大仙宗镇压一切的时代!
是以,唯有这两位存在,才能决定这场战争的最终胜负。
他们一日不决出高下,这战争便一日不会终结。
也正因如此,即便墟王一方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们也没有选择贸然强攻。
仙国的根基。
便是大日仙尊!
消耗仙国的力量,便是消耗大日仙尊的力量。
旷日持久之下,怕都不需要大墟天出手,仙国便会不攻自破,到那时,整个阎浮天洲,都将彻底沦为大墟天的疆域。
故而墟王一方始终奉行钝刀割肉之策,步步紧逼,缓慢蚕食仙国底蕴。
否则,一旦逼得大日仙尊悍然出手,他们这些号称不死不灭的墟王,同样会被彻底抹杀,再无复生可能。
此类前车之鉴,在过往大战中,早已屡见不鲜。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再度在天地间迸发开来,震得整个虚空天地都在微微颤抖。
云层狂涌翻卷,苍穹为之变色。
苍之十绝中的三位强者再度联手,与一尊墟王悍然碰撞,浩荡无匹的力量轰然炸开,扩散出毁天灭地的余波。
余波所过之处,连弥漫天地的死寂都被暂时冲散,可转瞬便又被墟寂黑云重新填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漆黑如墨的云层深处,诸多墟王静静屹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惨烈战局,神色淡漠,从容自若,仿佛这场尸山血海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他们也曾是阎浮天洲的生灵,也曾有过喜怒哀乐,有过执念与坚守。
可自堕为墟王后,过往一切皆被墟寂之力吞噬殆尽,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唯余对大墟天的绝对遵从。
一切自我,都已融入墟寂,成为大墟天意志的一部分。
即便平日尚残留些许微弱本我,在大墟天降下法旨之后,也会彻底泯灭,再无半分自我意识。
此刻他们如此紧盯战局,正是因为那位至高无上的大墟天已然降下旨意,命他们整备力量,准备攻破仙国古城防线!
与此同时。
仙国。
古城,只是仙国的第一道防线。
或者也可以说,是曾经的第二道防线。
而在这诸多防线之下,才是仙国真正的所在。
此地景象,与外界残破荒芜的天地判若云泥。
不见灰败死寂,不闻腐朽浊气,天地间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奇异的淡金色辉光,如大道垂落,如仙光常驻。
山川灵秀,钟灵毓秀,浓郁灵气化作氤氲雾霭,缭绕四方。
琼楼玉宇悬浮于云端,飞檐翘角隐现霞光。
仙鹤振翅,祥云舒卷,一派清和肃穆、祥和宁静的仙家气象,宛若传说中的无上仙境。
在仙境最中央,有一座巍峨如太古神山、直插九霄的宫殿。
一位身着朴素麻衣,面容清癯枯槁的老道,正闭目盘坐于一方古朴蒲团之上。
他周身气机渊深似海,浩瀚如天,仿佛与整个仙国相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背负着整个天地众生的重量。
他,正是此仙国之主,大日仙尊。
“仙尊……”
便在此时,一位两鬓斑白的华服男子自殿外缓步而入,对着蒲团上的老者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
“仙石……即将耗尽了。”
话语落下,这位身为苍之十绝之列的顶尖强者,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沉重,无声暗叹一声。
仙石。
于外界众生而言,是延续生机的火种,是庇护万灵的屏障。
可在这仙国之内,它更是维系一切存续的根本根基。
就连他们苍之十绝赖以催动的复苏之力,本源亦尽数来源于此。
而这仙石,唯有大日仙尊能够亲手铸就。
按理而言,外界通道已被大墟天彻底遮蔽,少去一处巨大消耗,仙石本不该如此紧缺。
可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仙石所耗的从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凡尘俗物,而是仙尊自身的性命本源与一身无上道力!
“竟会如此之快么……”
大日仙尊缓缓睁开眼眸,神情依旧平静如平湖,不见丝毫波澜。
唯有那双眼眸睁开的刹那,恍若两轮不朽大日同时升腾,金光璀璨,慑人心魄。
“仙尊,我等……”
名为天云子的苍之十绝正要继续开口。
“无妨。”
大日仙尊却是轻轻摆手,枯槁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
“墟寂乃万物终焉,此消彼长,本就势大,消耗如此之块亦是常理……嗯,这是!?”
骤然间,这位镇守仙国的强大存在神色一凝,似是捕捉到了跨越虚空的异动。
他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仙殿穹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空,投向了那被无尽墟寂黑云笼罩的九天之外。
“大墟天,竟然忍不住了?”
大日仙尊低声呢喃,语气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蛰伏在墟寂深处的对手,究竟强横到何种地步。
若非依仗这座由造化大能手笔、四大仙宗底蕴铸就的仙国,他在对方面前,恐怕连自保都极为艰难。
换言之,只要继续这般僵持消耗下去,他们这些人的结局本就早已注定,不过只是早晚罢了。
可对方如今这般迫不及待地出手,恰恰是大日仙尊心中一直期盼的局面!
唯有正面拼死一战,仙国与他,才有那一线渺茫生机!
“变数!”
望着天云子满脸困惑不解的模样,大日仙尊缓缓站起身。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万丈光明轰然绽放,宛若旭日东升,气势磅礴浩荡,席卷四方。
一时间,偌大仙国皆惊!
“仙尊,何谓变数?”
天云子按捺不住心中惊疑,连忙开口问道。
“唯有变数现世,才会令这大墟天如此按捺不住,急切出手!”
大日仙尊并未理会身旁疑问,只是低声自语,眸中金光愈盛。
“是了……”
“我自仙国沉眠中复苏,自万古岁月之前归来,至今已隔不少时日。”
“想来,其余四洲之中,怕是也有往昔的强者相继重归,现在这情况,或许是有人已然跨洲而来,搅动风云,这才惹得大墟天如此急切!”
也唯有这一个可能了。
阎浮天洲之内,四大仙宗所有底蕴,已然尽数在此。
纵然还有一些不存。
但也只可能在虚空深处,哪怕大墟天都不一定寻得,唯有待到天地足以容纳时,才会真正归来。
自然远水解不了近渴。
“外洲的强者?”
天云子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他本是昔日四大仙宗中人,自然深知天地浩瀚,洲域无尽。
“大抵如此。”
大日仙尊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但此刻切不可急躁。”
“这未必不是大墟天的疑兵之计,意在乱我心神。”
“即便真有外洲强者降临,我等也当以不变应万变,大墟天便盘踞在此,而能跨洲而来的绝世人物,又岂是寻常墟王可以抗衡的……”
“等待!”
“只需静心等待便是。”
无论如何,若当真有外洲强者横渡洲海、跨界而来,
无论其初衷为何、目的何在,在踏入阎浮天洲、目睹此地浩劫惨状的那一刻,便只剩下两条路可选。
要么,当即转身退去,彻底离开阎浮天洲,置身事外。
要么,便只能奔赴这座仙国,共抗危局。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大日仙尊觉得,这位未知强者选择第二条路,来此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墟寂代表的破灭之道,乃是一切生灵之敌。
而但凡登临绝顶的强者,心中必有傲气与心气。
他们不可能不知,阎浮天洲若是尽数沦陷。
这位大墟天,不可能不将目光,投放在其余四洲之上!
轰!
便在此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仙国之外轰然传来。
即便远在仙国深处,那震动仍如天怒神罚,滚滚压境,碾过空虚,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
天地间仿佛有一幅无上画卷徐徐展开,那是轮回归寂之所,是万法破灭之终,万千生灵沉沦其间,齐齐朝拜着一尊端坐虚无、亘古不动的伟大存在。
不可见其形,不可知其踪。
唯有名号,震彻大千!
“大墟天!”
天云子脸色骤变,惊悸失声。
这位……
怎么会亲自出手!?
大墟天!
亦是墟寂之主。
意为一切之终,轮回之灭!
当这等凌驾于诸天之上的恐怖存在真正动手,整片仙国空间仿佛瞬间被定格禁锢,无尽破灭之气翻涌肆虐,所向之处,无物可挡!
“经七万五千六百年,吾当化轮回!”
苍茫宏大的颂音自虚无深处传来,穿透层层虚空,直抵仙国每一寸角落。
本就心神动荡、隐隐生出臣服之意的仙国众生,在这道声音侵蚀下,更是摇摇欲坠,险些彻底失去本我,堕入无边墟寂。
“哼!”
好在,大日仙尊尚在。
一声冷喝震彻仙殿,磅礴无匹的气机骤然翻涌炸开。
地、风、水、火四象本源之力在他周身盘旋流转,衍化万法,镇慑乾坤。
昔日四大仙宗,本就是以四象为基,各掌一道。
而以此立道、汇聚四大仙宗底蕴铸就的仙国,自然更加强横!
仅仅一声冷喝,便将大墟天那惑乱心神的颂音生生冲散!
一击建功,可大日仙尊的心,却骤然一沉。
自上次一战后,这短短岁月里,大墟天的力量,竟已强横到这般地步!
“胜算……”
“怕是渺茫了!”
可即使如此,大日仙尊也无所畏惧。
若是贪生怕死,他全然可以在复苏一开始,便自阎浮天洲离去,哪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局面?
轰!
下一刻。
大日仙尊如同背负着整个仙国之力,豁然而上!
仿佛真有一轮皓日,自虚无中破开,要往九天而驻!
气机交错间,无人可见。
在那虚空深处,有人自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