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海外之物
港务司的人指挥着拖船把乘风号拉进泊位,缆绳抛上来,码头上的人接住,在缆桩上绕了几圈。
船身晃了晃,稳住了。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铁链子锈了不少,每动一下都掉红锈。
第一个人从舷梯上走下来,是个年轻的水手,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嘴唇干裂,颧骨突出,瘦得厉害。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肩膀上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线都开了,垂下来一条线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人的样子都差不多,瘦,黑,衣服破烂。
有人身上缠着绷带,绷带脏得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上面有干了的血渍。
有人走路一瘸一拐,靠着舷梯的扶手慢慢往下挪。
码头上安静得很,没有人说话。
韩轩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秦风差点没认出他。
韩轩走的时候一百六十多斤,壮实得像头牛。
现在站在舷梯上的这个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衣服挂在身上,像是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袍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他身上,能看出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不是全白,是一缕一缕的白色夹在黑色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脸上有几道新的疤痕,一道从左边眉尾拉到太阳穴,一道在下巴上,短但很深。
他的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是撕下来的帆布,边缘有毛刺。
右手抱着一个木盒子,盒子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掉在地上摔坏了。
韩轩走下舷梯,每一步都很慢。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力气了。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秦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因为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皱在一起,像是一张没撑开的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跪在了栈桥上。
木盒子放在他身边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韩轩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铁板上磨,跟他以前那种洪亮的嗓门完全不一样,“臣不负使命。”
他解开麻绳,揭开油布,打开木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层干草,干草上面铺着油纸,油纸上面是一粒一粒的种子。
金黄色的,比米粒大一些,形状不规则,有的圆,有的扁,挤在一起,铺满了整个盒子。
“玉米。”韩轩说,声音发涩,“番薯的种子在另一个箱子里,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秦风,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臣,带回来了。”
秦风蹲下来,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粒玉米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种子不大,颜色金黄,表皮光滑,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把种子放回去,盖上盖子,重新包好油布,系上麻绳。
然后他伸出手,把韩轩从地上扶起来。
韩轩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右腿使不上力,撑着秦风的胳膊才站稳。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虚。
秦风扶着他,感觉到他的胳膊细了一圈,以前结实的肌肉没有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但那是骨头,不是肉。
“回来就好。”秦风说,声音不大。
韩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笑了。
还是那种笑,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秦风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船队为什么只剩五艘,没有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庞德林说:“安排马车,送韩会长回府。”
“找太医去看看他的伤,让人烧水给他沐浴,准备一顿热饭。要稀的,别太油,他肠胃受不了。”
庞德林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韩轩站在栈桥上,看着秦风,嘴唇动了几下。
“陛下,臣还有事要禀报……”
秦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的命比情报重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见朕。”
韩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被两个侍卫搀扶着,慢慢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几艘破烂的船,又看了看秦风,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很瘦,衣服挂在身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贴在他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他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右腿拖着,像是受了伤还没好利索。
秦风站在栈桥上,看着马车驶远,然后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的船。
港务司的人正在指挥卸货,几个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每个都用油布包着,跟韩轩抱下来的那个一样。
箱子不多,只有七八个,放在码头上堆成一堆。
秦风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也是种子,金黄色的玉米粒,整齐地码放着,上面盖着干草和油纸。
他又打开另一个,这次是番薯的种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块茎,表皮红褐色,有些已经发了芽,芽尖是嫩绿色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盖上盖子,站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水手,就是第一个从舷梯上走下来的那个。
他站在箱子旁边,手放在箱子上,像是怕人抢走似的。
秦风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们在海上,遇到了什么?”
年轻水手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另一个水手替他回答了,声音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红毛鬼,西洋人的舰队,在南洋堵了我们,十二艘船出发,回来的只有五艘,韩会长中了三箭,左胳膊那一箭最重,箭头卡在骨头里,他自己拔出来的。”
秦风没有说话,看着那些水手。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伤,每个人的衣服都是破的。
有人少了一根手指,有人耳朵上包着纱布,纱布已经黑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装着种子的木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
秦风没有多问,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他坐在车里,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韩轩跪在栈桥上的样子,是那些水手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是那些带着弹孔和烧痕的船,是那些被油布包裹的木箱。
种子带回来了,但代价不小。
马车进了宫,秦风回到御书房,把那几个木箱搬进来,放在桌上。
他解开一个箱子的油布,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干草拨开,露出金黄色的玉米粒。
他拿起一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箱子的内壁不太对劲。
木板的颜色不一样,有几块比其他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他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发闷,不是实心的。
他把玉米粒倒出来一些,露出底部的木板。
木板上有缝隙,缝隙里塞着蜡封的布条。
他用小刀挑开布条,撬开那块木板。
夹层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
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什么液体,晃了晃能听到声音。
还有一块碎布,布上绣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花纹。
秦风把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海图。
不是南洋的海图,是更远的地方。
图上标着航向、洋流、暗礁、港口。
有些地方画着骷髅头,标注着“海盗出没”。
有些地方画着城堡,标注着“西洋人据点”。
图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行字:“西洋舰队集结地,战舰百余艘,炮千余门。”
秦风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他又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蜡封,凑近闻了闻。
气味刺鼻,像是某种烈酒,但又带着一股药味。
他倒了一点在手指上,搓了搓,液体无色,挥发很快,手指上留下一股清凉的感觉。
他放下瓷瓶,拿起那块碎布。
布上的花纹很精细,不是手工绣的,像是机器织的。
花纹的图案是盾牌和利剑,盾牌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字。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但能看出来,这不是南洋的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夹层,盖好木板,封上油布。
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木箱上,照在那张摊开的海图上。
韩轩带回来的,不只是玉米和番薯的种子。
还有一些他不想在码头上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