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使彦沉默了许久。
海风吹乱了她的金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与那一丝隐藏极深的疲惫。
她没有直接回答司曜关于“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我很清楚，凯莎女王那样强大的神，她不需要我们这些后辈去为她复仇。那种东西对她而言没有意义。”
“但是，天使和恶魔的战争，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结束。”
“神圣凯莎的仇，天使一定要报。这关乎信仰，关乎尊严。”
“天使和恶魔之间的仇怨，早已不止是正义和邪恶的理念之争了。那是积攒了上万年、流淌了无数天使鲜血的血海深仇。不是一句根源消失，就能一笔勾销的。”
彦抬起头，看向这片蔚蓝的天空：“更何况，这里是地球。天使在这里播撒了信仰，那些凡人信仰正义，信仰天使。而这里现在遭到了恶魔的侵害，遭到了饕餮的屠戮。”
“庇护弱小，驱逐邪恶，这是正义秩序的准则。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天使……就不再是天使了。”
“而且，还有银河之力。”彦的语气复杂了一些，“尽管……我在最后没有选择葛小伦。但他对于天使文明、对于未来的正义秩序而言，依旧很重要。”
“我需要帮助他成长起来。这不仅仅是当初女王定下的投资，也是为了未来……能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拥有反虚空能力的盟友。”
“至于天使之王……”
“那个远在费雷泽的艾妮熙德，她才是神圣知识宝库花费数千年时间推演计算出的、最优继任者。”
“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艾妮熙德，等待她成长，等待她成为天使，等待她……接过王冠，成为新的天使之王。”
“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代理者，一个负责守卫王座的骑士。”
彦看向司曜，眼神清澈：“就算天使文明需要变革，需要走出一条新的路……那也是未来的艾妮熙德该去决定的事情。而不是我。”
听完这一长串合情合理、完美符合“天使统帅”身份的回答，司曜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我在问你。”
“我问的不是天使文明的想法，不是正义秩序的准则，也不是那个数据库推演出的最优解。”
“我问的是——天使彦。”
“是你，彦。”
司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抛开凯莎的指令，抛开守护的誓言，抛开那些沉重的责任和数据。”
“你自己……想做什么？”
司曜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到了现在、依旧在下意识寻找“指令”来执行的天使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所谓的正义秩序，说到底，不过就是神圣凯莎她自己认为的正确。那是她的一言堂，是她用绝强的武力与智慧，强行定下的宇宙规则。”
“曾经，她是天使之王，所以她有资格将她个人的正义，定义为全宇宙的正确。”
“但是现在，凯莎已经下线了。改朝换代了。”
“现在，你才是天使之王。”
“正义秩序说到底，仅仅只是凯莎的一厢情愿。而现在，权杖在你的手里。”
司曜指了指她的胸口：“你应该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而不是那个死去的凯莎，或者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的艾妮熙德想做什么。”
然而，面对司曜这番近乎于“离经叛道”的引导，天使彦却并没有表现出那种“顿悟”的神情。
相反，她眼中的迷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士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不。”彦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只是代理天使统帅。”
“神圣知识宝库的推演不会有错。艾妮熙德，她才是那个最优选，她才是天使文明真正的未来。”
“我的任务，是守护她，直到她成王。”
“这是凯莎女王的指令。我会执行。”
“……”
司曜看着她，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当了七千年的战士……”司曜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真的是把脑子都给当坏了吗？”
他原本以为，彦作为神圣左翼，天使文明的储君，至少应该具备一些“王”的潜质和野心。
但现在看来，凯莎对她的“调教”实在是太成功了，成功到让她已经彻底丧失了作为“决策者”的自我意识。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剑，一把盾，唯独没有把自己当成那个执剑的人。
“听着，彦。”
司曜的声音变得冷淡了下来，他不想再浪费口舌去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不再是一个只需要听命行事的战士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现在，你就是王。新的天使之王。”
“作为一个王，你要学会以统治者的身份去思考问题，以全新的、属于你自己的角度去考虑未来。”
“而不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只会抱着前任留下的锦囊和指令，去定义你的未来。”
“如果你连这东西都搞不清楚，那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吧。”
说完，司曜没有再说什么。
空间一阵波动。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这座孤岛之上。
孤岛之上，海风依旧。
随着司曜的身影消失，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只留下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天使彦独自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她听懂了。
她当然听懂了司曜最后那番话的意思。
他在逼她，逼她抛弃那个作为“战士”的自己，逼她以一个“王”的姿态，去审视这个宇宙，去定义属于她自己的未来，而不是活在神圣凯莎的影子里。
但是……
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苦涩地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低声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或者说……你太高看我了。”
她不敢。
神圣凯莎陨落，这个消息，震动的不仅仅是天使文明，更是整个已知宇宙的秩序。
那个维持了上万年和平与平衡的“正义秩序”，此刻正如同一座失去了地基的高塔，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在这个最动荡、最危险的时刻，她怎么敢去赌？怎么敢去做出改变？
她只能，也必须做出那个最保险、最稳妥的决定——全盘延续神圣凯莎的正义，死死地坚守这一切，不让这座高塔在自己手中崩塌。
“贸然做出改变……”彦握紧了拳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天使军团，经不起折腾了。”
天使军团信仰的，从来都不是她天使彦，甚至不是“天使之王”这个头衔。
她们信仰的，是神圣凯莎。
是神圣凯莎用三万年的时间，用无数次的胜利和绝对的智慧，铸就的那座不可动摇的“正义丰碑”。
正义秩序之所以不可撼动，不是因为它是正义秩序，而是因为它是神圣凯莎的正义！
而关于未来……
神圣凯莎用了数千年的时间，动用了神圣知识宝库那无可匹敌的算力，才让天使军团勉强承认了那个由数据推演出的“最优解”——艾妮熙德。
在凯莎的蓝图中，也只有艾妮熙德，那个拥有着凡人智慧、统御力与神性潜质的人类女王，在经过天使的洗礼后，才能让骄傲的天使军团真正团结起来，像追随神圣凯莎一样，去追随一位新的王。
而她，天使彦？
一个只会挥舞烈焰之剑的战士？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神圣左翼？
她在天使军团中的威望，虽然很高，但也仅仅是作为“战士”的威望。
比起冷、倚天这些同生共死的老兵，她或许能服众。
但面对那些退役的、资历比她还要老得多的老一辈天使呢？
一旦她贸然做出任何背离凯莎路线的决定，一旦她试图推行属于她自己的“新政”……
那些视正义秩序为生命的老天使们，会怎么看她？
质疑？反对？甚至是……分裂？
彦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现在的天使文明，外有恶魔虎视眈眈，内有王位更迭的动荡。
如果因为她的“任性”而导致天使军团陷入内乱，那她就是天使文明的罪人。
她不能冒这种风险！
彦重新睁开眼睛，眼中的迷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守护者”的决绝。
“司曜，或许你是对的。王应该有自己的意志。”
“但现在，天使不需要一个新的意志。她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带着她们活下去、撑到艾妮熙德成长起来的……”
“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