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心中冷笑。
自己这边方才在城门口将人挂上旗杆,事隔不过一个时辰,天色刚晚,这位袁本初就能精准地找到自己下榻的客栈,并亲自前来要人。
口口声声说那人是“无知蠢钝之辈”、“打着袁家旗号”。
与袁家无关?
这话骗骗三岁孩童还可,在他听来,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不过,卫峥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结合历史上袁绍庶出的身份,以及此时袁家内部袁绍与嫡子袁术之间的明争暗斗,这出戏码的真相便呼之欲出了。
那拦路挑衅的“袁郎”,恐怕根本就是袁绍自己派来的!
其目的,无非是先制造冲突,再由他袁本初亲自出面化解。
既能在自己这个新入京的“潜力股”面前卖个好,营造一个顾全大局、能力出众的形象,方便日后拉拢。
或许还能借此在何进乃至其他观望的世家面前,彰显他处理棘手事务的能力,为争夺家族继承权增添砝码。
“哼,打得一手好算盘。”
卫峥暗忖,“可惜,你找错了对象。
既然你自己把脸凑上来,我要是不给你添点堵,岂非辜负了你一番“美意”?”
心思电转间,卫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坏水上涌。
他脸上却摆出一副恍然又为难的神色,开口道:
“本初兄既然如此说,亲自前来,言辞恳切,在下若是再咬着不放,倒显得卫某不识抬举,不通人情了。”
袁绍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暗道此事果然顺利,正要拱手道谢,顺势提出放人。
却不料卫峥话音一转,继续道:
“不过……”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看着袁绍的笑容微微一僵,“听本初兄方才所言,此事既然并非兄长本意,那想必就是兄长那位好弟弟——公路兄的手笔了?
唉,公路兄此举,着实令人心寒,更是损了袁家清誉啊!”
袁绍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觉不妙。
卫峥仿佛没看到袁绍微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表演起来,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义愤”:
“本初兄,你我虽初次见面,却有一见如故之感。
兄长的烦恼,便是我卫峥的烦恼!
这样吧,”
他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
“人,我可以放。
但兄长你也无需为难,更不必代他人受过。
你回去之后,只需转告公路兄:
人,的确是我卫峥扣下的。
今日若非看在你本初兄亲自前来的面子上,明日一早,我定然亲自找上袁府,向他袁公路当面问责!
我倒要问问,纵容族人当街侮辱奉诏入京之臣,阻挠面圣,他袁公路意欲何为?
是否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打出,直接把矛头精准地引向了袁术!
袁绍一听,心下顿时叫苦不迭。
那袁郎确实是他授意前去挑衅的,本意是演双簧,没想到现在卫峥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反手把此事引向了袁术!
看样子,卫峥对袁家内部嫡庶之争的情况,似乎非常了解!
此刻,袁绍面临两难境地:
如果自己坚持压下此事,那之前在卫峥面前辛苦营造的形象瞬间崩塌,反而会留下一个“做贼心虚”的恶劣印象,之前的谋划恐要全盘落空。
可真按卫峥所说,顺水推舟将此事嫁祸袁术?
那就更是天大的笑话!
袁术岂会善罢甘休?
必然会瞬间联想到他,随后在家族内部大肆攻击他袁绍办事不力,招惹是非,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他袁绍与外人勾结,陷害自家兄弟!
袁家此刻本就处于权力交接的微妙时期,他庶出的身份是先天劣势,全靠后天经营才积累起与袁术抗衡的资本。
若因为这件本想捞取资本的小事,反而引发内部更大的纷争,导致支持自己的势力动摇,那才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亏到姥姥家了!
袁绍心中飞速权衡。
他仔细打量着卫峥平静的面容,试图从中读出些许端倪:
这卫峥,究竟是真的耿直鲁莽,误打误撞?
还是心机深沉,故意要促成袁家内斗的局面,他好从中渔利?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关必须过。
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懊恼与惊疑,脸上挤出一丝更显诚恳,甚至带点“无奈”的笑容,试探着开口:
“卫老弟,你的心意,为兄心领了!
公路他…年少气盛,或有不当之处。
但此事若再深究,恐伤及袁家颜面,徒惹外人笑话。
不若…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为兄在此,代公路向你郑重赔个不是。
所有过错,皆由为兄一力承担!”
说罢,袁绍竟真的后退半步,对着卫峥,拱手,深深一揖到底!
姿态放得极低,将顾全大局演绎得淋漓尽致。
卫峥看着眼前躬身下拜的袁绍,心中暗自点头。
不愧是袁本初,虽然算计落空,但这份能屈能伸的隐忍功夫,确实了得。
远非历史上官渡之战时那个刚愎自用、听不得逆耳忠言的袁绍可比。
现在的他,还是一个为了目标可以暂时低下高傲头颅的枭雄。
同时,卫峥也冷静下来。
袁家内部夺嫡这趟浑水,现在就去蹚,时机未必成熟。
自己明日还要面圣,吉凶未卜,此刻若与袁绍闹得太僵,甚至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先前仗着圣旨一切无妨,但现在若是树敌太多,于己不利。
不如暂且给对方一个台阶,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一切等见过皇帝刘宏之后,看清朝廷风向,再作长远考量。
想到这里,卫峥脸上的“义愤”渐渐消散,换上一副“被兄长诚意打动”的表情,连忙上前一步,虚扶袁绍:
“本初兄这是做什么!折煞小弟了!快快请起!”
待袁绍直起身,卫峥叹道:
“兄长既如此说,小弟若再坚持,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罢了,罢了!
此事,就看在兄长金面,就此揭过!”
他转头对卫平示意:“去,将门外那位袁家子弟请下来,交给本初兄带走。
记住,客气些。”
卫平领命而去。
袁绍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虽然差点引火烧身,但总算保住了基本盘,没让事态继续恶化。
他再次拱手,语气真诚了许多:
“多谢卫老弟深明大义!
这份人情,为兄记下了。
日后在洛阳,若有用得着为兄之处,尽管开口。”
片刻后,那位被挂在旗杆上近两个时辰、早已狼狈不堪、萎靡不振的袁郎被带了过来。
袁绍看都未多看此人一眼,只对卫峥再次道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背影略显仓促,显然是急着回去处理首尾,消除影响。
卫峥望着袁绍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后转身走向饭桌:“吃饭,早点睡,明日还要去见皇帝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