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话，听得卫峥属实有些头皮发麻。
数十万快要饿死的流民涌入并州？
就凭卫家目前的那点家底和影响力。
别说妥善安置了，估计用不了一天就得闹出大乱子！
而且并州本就苦寒，土地贫瘠。
境内的世家大族多是军功起家，偏向行伍。
擅长经商的都凤毛麟角。
指望他们出钱出粮帮忙赈济？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群苦哈哈的丘八世家，不跟着一起喊穷就算仗义了。
但这等环环相扣、直击要害的毒计……
卫峥偷偷瞥了一眼曹操，心中冷笑。
这明显就不可能是何进那个脑子只有核桃仁大小的屠夫能想出来的。
估计，八成就是眼前这位好心报信的曹孟德，在背后给何进出谋划策的吧？
这是生怕他和何进不生死相向啊。
曹操方才的话似乎并未说完，此刻继续补充道：
“还有一事，据闻何进已吩咐下去。
要断了卫家接下来应有的粮饷拨付。
想以此逼迫公岳就范，交出青州之战的功劳。”
这条消息，赵云先前便已禀报过卫峥。
此刻听曹操再次提起，卫峥只觉得索然无味。
与前面那条驱民入并的绝户计相比。
断粮饷这种手段，现在看起来简直有点不痛不痒，小儿科了。
“孟德兄今日一番心意，卫某记下了。”
卫峥站起身，抱拳道：
“朝廷大营先前的误会，既已澄清，便就此揭过。
孟德兄军务繁忙，便请先回吧。
另外，不瞒孟德兄，陛下此前曾有密旨。
令我平定青州后，需暗中速返洛阳。
故此，我在此地不会停留太久。
至于这数十万军民该如何处置……
容我先与文若商议之后，再给孟德兄一个明确的章程。
左右，必不会让孟德兄在何进那边为难便是。”
曹操见卫峥并无翻脸的迹象，心中稍定。
误会？
呵呵，如果没有他今天这一举动，误会还会是误会吗？
不过现在也好，想来卫峥接下来是不会对他动手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拱手笑道：
“既如此，操便先行告退，静候公岳佳音。”
待曹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外，荀彧才快步走入大帐，低声道：
“主公，夏侯惇已经让宁九寻机丢回曹营附近了。
曹操方才……所为何来？”
卫峥用右手揉了揉眉心。
将曹操透露的关于何进要将数十万流民强塞进并州。
以及断粮饷的两条毒计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临了，他叹了口气，补充道：
“文若，数十万人涌入并州。
以并州目前的底子，根本承担不起。
我卫家纵然有心，也无力救这许多人。
恐怕，这就是何进的意图所在。
借此次军功向陛下提议封赏我父为并州刺史。
届时百姓只会觉得是我卫家力不能逮。
从而民怨沸腾，最后身败名裂！”
卫峥本以为会看到荀彧和自己一样愁眉不展，甚至更加忧虑。
毕竟，这怎么看都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荀彧听完，非但没有丝毫烦闷，一双睿智的眼眸反而越来越亮。
到最后，甚至激动得脸都有些泛红！
他一把拉住卫峥的胳膊，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主公糊涂啊！
这有何好忧虑的？
这哪里是什么危机，分明是天赐良机才对！”
“良机？”
卫峥愣住了，完全跟不上荀彧的思路。
荀彧因为激动甚至浑身都在隐隐发抖：
“主公可知，先前在下最为苦恼之事为何？
便是并州乃四战之地，地处边陲。
除了盛产战马这一项优势外，土地贫瘠，物产不丰。
百姓数量更是远逊于中原各州！
粮草赋税，连自给自足都极其困难！
若连这最基本的民生问题都无法解决。
我军未来注定要仰人鼻息，受制于粮道！
更遑论，未来我们注定要迎回陛下，重建朝廷。
那庞大的官员俸禄、宫廷用度，更是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放光：
“可现在好了！
有这位何大将军送来的这份大礼。
我们无需再多费一兵一卒。
并州最大、最根本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荀彧的激动溢于言表：
“主公或许有所不知。
这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脆弱难养！
他们本身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只需我等回到并州后，因地制宜，更改部分政策。
对这些新迁入的流民在初期减免赋税，鼓励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不出两年，并州必将焕发勃勃生机！
届时，中原其他州郡活不下去的百姓，必会闻风而来！
并州，就再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地广人稀、死气沉沉的边陲苦寒之地了！”
看着荀彧兴奋不已的样子，卫峥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了。
自己都差点忘了。
相较于战场谋略，这位被曹操誉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
最擅长的始终都是内政建设、统筹全局！
原来在自己眼中视为是灭顶之灾的危机。
在他的眼中，却是千载难逢可以改变并州命运的机会！
“看来，青州之事一旦尘埃落定。
无论如何都要让文若先一步返回并州。
提前先去适应一下尚书令的工作了！”
卫峥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看来文若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卫峥压下激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开垦荒地也需要第一批粮种和最基本的农具。
这些又从何而来？
朝廷若断我卫家粮饷，初期的投入亦是巨大。”
荀彧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成竹在胸地道：
“主公无需担忧于此。
即便陛下迫于何进压力，无法明着支持我们。
但也绝不会坐视这数十万子民活活饿死。
那对朝廷声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主公回到洛阳后，只需在明面上依旧表现出被迫接手的不情愿。
同时，在暗中向陛下密奏，陈明利害。
恳请陛下从少府...
（内帑）...
（皇帝的工资卡）
或司农寺调拨一批优质粮种和基础农具。
绕过何进的手直接运往并州。
此一来，则诸事可定，我军后方……也可再保无虞！”
卫峥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灼灼、胸有丘壑的臣子。
看着他为即将开创的局面而雄心万丈，心中充满了感慨和庆幸。
他缓缓起身，对着荀彧，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文若……
我卫峥，代这数十万未来有望安居乐业的并州百姓，拜谢你荀文若今日活命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