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义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管家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李四先生是我赵家的贵客,李四有事,便是赵家有事。”
他站在马车旁边,手僵在半空。
赵管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看路边一只碍事的野狗。
王守义认得这种眼神。
他在赵若楠眼里见过,在赵瑞龙眼里见过,现在连赵家的管家都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凭什么!
自己可是郡守之子!而那李四,只不过是边定县一个小小的农民!
可现在,赵瑞龙竟然护着李四,还为了李四来威胁自己!
王守义的心里,那是一个难受啊!
李四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就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王守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带了十几个人,堵在赵家门口,摆足了架势,结果人家连马都没下,赵家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他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赵管家说笑了……”
他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哪敢动赵家的贵客,就是……就是跟李四兄弟开个玩笑。”
愤怒归愤怒,不甘归不甘,王守义可不敢跟赵管家翻脸。
毕竟赵家的能量,他还是清楚的,赵家可不是边远郡的本地家族,他们一家可都是从京城来的,在朝堂上有关系。
赵管家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守义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四。
“李四兄弟,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改天请你喝酒,赔罪。”
王守义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李四看着他,点了点头,戏谑一笑。
“行。”
就一个字。
王守义站在原地,等着李四再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好,至少让他有个台阶下。
但李四什么都没说,骑在马上,等着他走。
王守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身往马车走,脚步快得像逃。
上车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硬是没敢出声。
车帘放下,隔断了街上那些探头的目光。
“走!快走!”
马车调头,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守义坐在车里,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他想不通。
李四,边定县一个种地的,凭什么?
凭什么赵若楠对他笑?
凭什么赵瑞龙把他当贵客?
凭什么赵家的管家亲自出来替他挡刀?
他算什么?他有什么?
王守义一拳砸在车壁上,震得手骨生疼。
“李四……”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给我等着!”
……
李四骑着月驹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四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狗四。
“侯三怎么样了?”
狗四接过缰绳,咧嘴笑了笑。
“好多了,今天还下地走了两步,就是嘴没闲着,骂了您一天。”
李四笑了。
“骂我什么?”
“骂您不带他去郡城,说您偏心。”
李四摇了摇头,往后院走。
正房里亮着灯,隔着窗纸能看见两个人影在忙活。
他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浴桶已经摆好了,热水冒着白烟,屋里暖烘烘的。
王秀秀正在往桶里添热水,小玉在旁边摆着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物。
“回来了?”
王秀秀头也没回,听脚步就知道是他。
“嗯。”
李四把外衣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小玉走过来,帮他解腰带,动作轻车熟路。
王秀秀试了试水温,转过身。
“谈得怎么样?”
李四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胸口,舒服得他长出一口气。
“成了。”
王秀秀的眼睛亮了。
“成了?一斤多少银子?”
“一两五。”
王秀秀倒吸一口凉气。
“一两五?那盐成本才多少?”
“一百文。”
王秀秀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小玉蹲在桶边,往他肩膀上撩水,也愣住了。
“一百文的成本,卖一两五?”
李四点了点头。
“赵家出渠道,咱们出盐。”
王秀秀算了一会儿,算不过来,索性不算了。
“那得赶紧制盐啊。”
李四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
“不急,三天后才交货,够用。”
小玉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揉着,力道刚好。
李四舒服得不想动,脑子里却在转。
制盐的事,不能只靠他一个人。
十斤粗盐出一斤细盐,第一批货少说也要几百斤,他一个人折腾到什么时候?
得找个人帮他。
这人得心细,得信得过,还得能识字算账。
李四睁开眼睛。
“秀姐,村里有没有那种心细、信得过、还能识字的?”
王秀秀想了想。
“你是说帮你制盐?”
“嗯。”
王秀秀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有,村东头的孙秀才。”
李四挑了挑眉。
“孙秀才?”
“对,叫孙文良,以前在县里读过书,后来家里败了,就回村了,人老实,心细,算账一把好手,就是穷了点,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
李四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找他。”
……
第二天一早,李四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个人往村东头走。
孙秀才的家很好找。
村东头最破的那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墙根下长着青苔,大门歪歪斜斜的,用铁丝绑着才没散架。
李四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清瘦的声音,脚步声急急忙忙的。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瘦得像根竹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的眼睛很亮,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精气神。
看见李四,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往旁边让。
“李……李里正?快请进,快请进!”
李四走进去。
院子不大,打扫得倒还干净。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窗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桌案,上面放着几本翻烂的书。
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炕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
孙文良搓着手,有些局促。
“李里正,您坐,您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