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奶奶就告诉他，他是老刘家的希望，是读书种子，將来要考功名、光宗耀祖的。怎么现在，让他去跟一个四岁的娃娃学手艺

    

    他梗著脖子不动。

    

    王氏急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不去不去今晚別吃饭！”

    

    刘承宗被逼得没法，只能硬著头皮来了。

    

    此刻站在二房院门口，看著刘泓那张平静的脸，他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刘泓看著他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被逼来的。

    

    “承宗哥，进来坐。”他让开身，把人往院里让。

    

    刘承宗磨磨蹭蹭地进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看见院子里的酱缸，看见晾晒的蓝草，看见李婶和张婶在忙活——都是些粗活，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刘萍给他倒了碗水，他也不喝，就那么端著，盯著碗发呆。

    

    刘泓也不急，就在旁边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刘承宗才憋出一句：“我娘让我来……跟你学本事。”

    

    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刘泓没笑他，只是点点头：“哦。你想学啥”

    

    刘承宗一愣。

    

    他想学啥

    

    他根本不想学！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回去没法交代。

    

    “就是……你们家那些……做酱、熬糖、染布……”他支支吾吾，“都学。”

    

    刘泓看著他，忽然问：“承宗哥，你喜欢读书吗”

    

    刘承宗又是一愣。

    

    喜欢吗

    

    他从小被逼著读书，早上读，晚上读，读了三年，读得头昏脑涨。那些字，那些句子，他背得滚瓜烂熟，可到底啥意思，他其实不太懂。夫子讲的时候，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死记硬背。

    

    刘泓读书那会儿，他也偷偷观察过。刘泓不像他那样死记硬背，而是先弄懂意思，再记。背得比他快，记得还比他牢。

    

    他嫉妒，可也隱隱觉得，刘泓那才是真正的“读书”。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泓道：“承宗哥，你要是喜欢读书，就好好读。读书才是正路。这些做酱的手艺，粗笨得很，不是读书人该乾的。”

    

    刘承宗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刘泓继续道：“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学了这些，以后还想读书吗人的精力有限，学了这个，那个就耽误了。”

    

    这话说到了刘承宗心坎上。

    

    他不想学手艺。他想读书——虽然读得苦，虽然总被夫子说“不开窍”，但他还是想读书。因为奶奶说过，读书人高人一等。因为村里人看见他，都会说“这是刘家那个读书的”。

    

    可王氏逼他来，他不敢不来。

    

    “那……那我回去咋跟我娘说”他囁嚅道。

    

    刘泓想了想：“你就说，我教了，但你没学会。”

    

    刘承宗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我娘不信。”

    

    “那就说，这些手艺要从小练，你年纪大了，学不来。”刘泓道，“或者说，这些手艺要吃苦，你吃不了苦。隨便编一个，反正你娘也不能把你咋样。”

    

    刘承宗低著头，半天没吭声。

    

    刘萍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嘴：“承宗哥，你就直说唄。说你不想学，想读书。大伯母还能把你吃了”

    

    刘承宗脸又红了。

    

    刘萍比他小好几岁，可这话说得比他硬气多了。

    

    刘泓摆摆手，让姐姐別说了。

    

    他知道刘承宗的难处。在这个家，大房表面光鲜，可刘承宗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王氏望子成龙，恨不得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读书。刘全志自己没考上，把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祖奶奶路氏虽然疼他，可那种疼，是有条件的——你要出息，我才疼你。

    

    这种压力，刘承宗才七岁，扛得有多累

    

    “承宗哥，”刘泓认真道，“你要是真想读书，就好好读。以后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会的都教你。”

    

    刘承宗猛地抬头，眼神复杂极了。

    

    有惊讶，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感激

    

    “你……你愿意教我”他声音发颤。

    

    刘泓点头：“咱们是兄弟，有什么不能教的”

    

    刘承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站起来，朝刘泓鞠了一躬——虽然姿势彆扭，但確实是鞠躬。

    

    “谢谢。”

    

    说完，他转身跑了，连碗都忘了放下。

    

    刘萍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承宗哥真可怜。”

    

    刘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刘萍想了想，问：“弟弟，你真愿意教他他以前可没少欺负咱们。”

    

    刘泓笑笑：“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

    

    大房和二房，確实有矛盾。但那是大人的事。刘承宗只是个孩子，被大人裹挟著，身不由己。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再说了，刘承宗要是真能考上功名，对老刘家也是好事。虽然大房二房有齟齬，但在外人看来，都是老刘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刘承宗一路跑回家，进门时还气喘吁吁。

    

    王氏正在院里餵鸡，看见他回来，扔下鸡食盆就衝过来：“咋样学了吗”

    

    刘承宗低著头：“没学会。”

    

    王氏的脸顿时拉下来：“没学会泓娃子没教你”

    

    “教了，我没学会。”刘承宗硬著头皮按刘泓教的编，“那些手艺要从小练，我年纪大了，学不来。”

    

    王氏气得跺脚：“放屁！七岁叫年纪大你娘我七岁的时候，洗衣做饭餵鸡餵猪，啥不会干”

    

    刘承宗往后退了一步：“反正……反正我没学会。”

    

    王氏还要骂，刘全志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儿子，问：“泓娃子怎么说的”

    

    刘承宗把刘泓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把“你要是喜欢读书，就好好读”那段说了。

    

    刘全志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是给儿子台阶下。

    

    刘泓那孩子，確实不一样。换做別人，被大房压了那么久，现在翻身了，不得可劲儿踩可他没有。他给承宗留了面子，还给承宗指了条路——好好读书。

    

    这让刘全志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二十年的读书人，比不了一个四岁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