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方才一瞥之间,便已知图中之意,轻笑道。
“她怕我不肯救你,故意拿这画来激我,实在是太小瞧老僧了。”
小黄蓉不解其意,好奇道。
“师伯,这幅画明明是瑛姑所赠,你为什么说不是她亲笔所画?”
一灯大师将那幅画拿到阳光下透视纸质,轻轻弹了几下,心中更是笃定,只作微笑道。
“好孩子,这幅画是你亲眼瞧见她画的吗?”
小黄蓉料想其中必有蹊跷,不觉皱眉回想当时在林中小屋时的情形,迟疑道。
“瑛姑当时背对着我和靖哥哥写写画画,我只见她动笔,却没亲眼见到她写了什么。”
一灯大师点了点头道,“这便对了,这位姓郭的小兄弟一共给了我两只布囊。你把那囊中的柬帖给我再看看。”
郭靖闻言,下意识的取出锦囊。
一灯之前也看过瑛姑在这锦囊中的留书,因而早已心里有底,只是将锦囊之中的柬贴递到小黄蓉面前,说道。
“你爹爹是书画名家,想必你也是自小家学渊源,你瞧瞧这两张纸有何不同。”
黄蓉接过手来一看,便发现了其中端倪。
“师伯,这张柬帖是寻常玉版纸,这张有老鹰的画纸却是旧茧纸,这种纸张在市面上极是少见。”
一灯大师点头道,“你再看这幅画的笔法如何?”
小黄蓉仔细一瞧,皱眉道。
“这张柬帖中的字笔致柔弱秀媚,这幅画的笔法却瘦硬至极。难道这幅图是男人画的?是了,这定是男人的手笔,这人全无书画素养,笔墨浓淡,线条勾画一点也不懂,可是笔力沉厚遒劲,直透纸背,怕也是一位武林前辈。”
一灯大师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书架上的一本经书,示意一旁的小沙弥取来。
那小沙弥取来经书,递到了一灯手中。
一灯随手将经书翻开,将那幅画放在书旁,说道。
“你可看出了什么?”
黄蓉定睛一看,不觉诧异道。
“这……这本经书和这幅画的纸质是一样的?”
一灯点了点头。
郭靖不太懂这些书画鉴赏的技法,好奇的问了一句。
“蓉儿,你和大师说的纸质一样是什么意思?”
小黄蓉解释道,“你瞧瞧这经书的书页粗糙坚厚,凑近了看,这纸张之中偶尔夹杂有一条条的黄丝,正好和这幅画的纸张一般无二。”
郭靖这才恍然大悟,好奇道。
“还真是一样的,但是这经书和画的纸质一样又怎么了?”
一灯大师适才解惑道,“这部经书是我师弟从西域带来,特意送与我的。”
郭靖和小黄蓉闻言,还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那一灯大师继续说道。
“这部经书以西域的纸张所写,这幅画也是西域的纸张。你们听说过西域白驼山吗?”
小黄蓉当初离开桃花岛,就是被欧阳锋叔侄二人逼得几经生死,哪还能不知道这西域白驼山,当即惊道。
“师伯,你是说西毒欧阳锋?”
一灯缓缓点了点头,终于揭开谜题道。
“不错,这幅画正是出自欧阳锋的手笔。”
此话一出,郭靖和小黄蓉全都面面相觑,只觉惊愕不已。
二人怎么也想不到这欧阳锋竟然和瑛姑有勾连,但是欧阳锋为什么会特意给瑛姑留下这么一幅画呢?
小黄蓉柳眉一蹙,虽说想不明白其中的问题所在,却还是提醒道。
“师伯,这幅画既然是老毒物画的,那必然是不怀好意,你赶紧把这幅画烧了吧。”
一灯大师却只是微微一笑道。
“这位欧阳居士处心积虑,用尽了手段,不过一部九阴真经,却也看得太重了些。”
小黄蓉好奇道,“师伯,这幅画和九阴真经有什么关系?”
一灯大师笑而不语,只作轻笑摇头。
便在此时,一旁静立不语的冯默风却淡淡的说道。
“欧阳锋的这幅画中,其实暗藏着一个典故。当年释迦牟尼佛入世行菩萨道,遇见一只饥瘦秃鹰,正追捕一只鸽子。
“鸽子惊慌之下看到佛祖,便仓惶投入怀中避难,秃鹰追捕不得,周旋不去,质问佛祖道:“你为了要救鸽子的命,难道就要让我饿死吗?”
“佛祖问鹰说:“你需要什么食物?”鹰回答:“我要吃肉。”佛祖一言不发,便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来抵偿。可是鹰要求与鸽子的肉重量相等。菩萨继续割自己身上的肉,但是越割,那天平上的重量反而越轻,直到身上的肉都快要割尽,重量还是不能等同于鸽子。鹰便问佛祖道:“现在你该悔恨了吧?”佛祖回答说:“我无一念悔意。”
一灯大师闻言,竖手念了一句佛号,淡然一笑道。
“阿弥陀佛~佛陀割肉喂鹰,大行大善,弘扬我佛法无量。欧阳居士留下此割肉喂鹰图,便是为了教我奉行佛法,效仿佛陀割肉喂鹰,不计自身得失。只是他却未免太小瞧老和尚了,好孩子,你的伤,老和尚自会相救。”
小黄蓉听到这里,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她早就听冯默风说过,要治她的内伤,必须耗费毕生功力。
没想到那欧阳锋竟是如此攻于心计,用心如此歹毒。
当年王重阳病逝之时,欧阳锋就贼心不死杀上全真教,妄图抢夺九阴真经。
幸得王重阳料到欧阳锋会来抢夺真经,因而设计假死,临终之前重伤了欧阳锋,避免一场武林纷争。
如今王重阳已死,武林之中,唯有如今的一灯大师修得天克蛤蟆功的一阳指,这欧阳锋忌惮一灯大师出手,竟是处心积虑的调查出了瑛姑和一灯大师的前尘往事,又故意留下了这幅割肉喂鹰图,为的就是激一灯大师舍身成佛,自废武功。
岂料瑛姑拿到这幅割肉喂鹰图之后,担心一灯大师不会轻易就犯,因而一直没有登门送画。
恰好小黄蓉被裘千仞打伤之后,瑛姑才借机将这幅画交给了小黄蓉郭靖二人,为的就是要借刀杀人。
小黄蓉当初在赵王府就被欧阳克百般纠缠,后来在桃花岛也被欧阳锋叔侄二人逼婚,更别提离开桃花岛之后在海上更是险象环生。
如今想来这欧阳锋为了九阳真经,真可谓是百般算计,不单单亲自去桃花岛试探黄药师的功力,知道洪七公馋嘴,更是在饭菜中准备了毒药,甚至还为一灯大师专门准备了这一出割肉喂鹰的激将法。
这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几乎所有能威胁他的人,都被他算计了一遍。
如此歹毒心计,如此周密的算计,实在是让小黄蓉又惊又怕。
自此,小黄蓉对欧阳锋算是彻底记恨上了,除此之外,那举止轻浮,哄得穆念慈一片痴心团团转的小王爷杨康也算是她唯二记恨的人物。
因而后来杨康之子杨过,自小习练蛤蟆功,又生得俊朗风流,自是被黄蓉几番冷眼不待见,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偏厅之中。
一灯大师轻声道。
“好了,好了,好孩子,你随我进来。”
说罢,便扶着小黄蓉进了内室厢房。
冯默风不用一灯大师提醒,自己就跟着走了进去。
郭靖见状,本来还担心影响一灯大师为黄蓉疗伤,但转念一想又实在是担心黄蓉,便也跟了进去。
索性一灯大师并未计较这么许多,单单只是将门上卷着的竹帘垂了下来,又点了一根线香,插在桌上的炉中。
房中四壁萧然,除一张矮脚桌案外,只地下四个蒲团。
一灯让小黄蓉在中间一个蒲团上坐下,自行盘膝坐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向竹帘望了一眼,对冯默风道。
“冯居士,你守着房门,别让人进来,即便是我的弟子也不得入内。”
冯默风点了点头,知道此番疗伤非同小可,自然不会允许任何外人打扰。
一灯转头对小黄蓉道:“好孩子,你放轻松,无论如何剧痛难忍,也千万不可运气抵挡。”
小黄蓉看着慈眉善目的一灯大师,抿了抿嘴,自是满心的迟疑。
她既不愿一灯大师为她自废武功,却又知道自己病重难医,难道非要逼着冯默风这个便宜师兄来救她吗?
就在她犹豫间,一灯大师闭目垂眉,入定运功,待那桌案上的炉香燃了一寸来长,忽地睁开双眼,眸中锐气一闪,左掌提气运劲,右手并指为剑,缓缓向小黄蓉头顶的百会穴上点去。
小黄蓉正思绪万千的犹豫间,忽的感觉头顶一热,全身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只觉一股热气从顶门直透下来。
一灯大师一指起手,便是运指如飞,接连将小黄蓉身上三十处大穴依次点刺!
这三十个穴道的点穴功夫,只在一瞬之间,别说此时尚且十八九岁的郭靖,就连身经百战的冯默风亦是不觉暗暗佩服。
南帝段智兴,作为大理段氏一族的正统后人,其一阳指法的造诣更是登峰造极!
冯默风十几年前也曾从大理皇族旁支手中习得一阳指法,但他的指法和一灯大师比起来,真可谓是云泥之别。
这一阳指法,看似只有点戳运劲的深浅不同,实则却暗藏玄机。
冯默风凝神看去,只见一灯大师出指之间舒缓自如,为小黄蓉点开身上三十处大穴时,非但下手极快极准,每一种点穴手法都有着细微的差异,细看之下竟是用了三十种完全不同的手法!
而且那每一招点穴功夫均是各具气象,真可谓是让人大开眼界。
大理段氏一阳指法,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绝顶武学。
这射雕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有神通,果然没有一个俗手,都是些旷古烁今的绝顶天骄。
冯默风尚且脸色微变,一旁的郭靖就更是看得呆了。
他只觉这一灯大师的指法真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只是这么看一眼,就让他感觉眼花缭乱,转念一想,又不由得心下暗道。
“这一灯前辈的指法当真是厉害,抬手之间可攻可守,出招又极快极准,实是无上神功。”
厢房之中,炉香袅袅,云生雾绕。
一灯大师一开始下指极快,但是越到最后,动作却是越发的慢了下来,竟也显出了疲态。
那习武之人身上有奇经八脉,正经十二脉,更有三百六十二处穴位,一般习武之人自小练起,少说也要练到十七八岁才能打通全身经脉。
那寻常武者耗费十几年时间才能打通的经脉,如今一灯大师要在短时间内为小黄蓉重新打通受损的全部经脉穴关,这内力消耗自然是不可想象。
厢房之中,但见一灯大师额前冷汗直冒,口中呼呼喘气,身子也颓废了许多,这一手点向小黄蓉的章门穴时,出手已是极慢,显得极是艰难。
郭靖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瞧着一灯大师额头上大汗淋漓,长眉梢头汗如雨,不由得想要上前帮忙。
不想便在此时,冯默风漠然伸手一挡,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别过去。”
郭靖下意识的看了冯默风一眼,见他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由得心中暗道。
“冯师兄不愧是蓉儿的师兄,待人处事如此沉稳有度,比起我来,可好太多了。”
这般思绪间,再看向小黄蓉时,但见她的后背都湿透了,颦眉咬唇间,似也很是难受。
郭靖看得心疼,却又没办法做些什么,便在此时,只见一灯大师点了最后一处穴道,双掌合十,盘膝坐回蒲团上,脸色惨白,僧袍尽湿,身形也变得佝偻了起来。
郭靖正忧心一灯大师,不想小黄蓉同样是脸色煞白,突然冷不防的往一旁栽倒过去。
郭靖刚想上去扶着她,一道身影却飘然而过,抢先一步将小黄蓉抱在怀里。
此时这丫头的脸色白中泛青,已然全无血色,看起来甚是吓人。
不说别人,便连冯默风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他虽然知道一灯大师能救治小黄蓉,但是此时这丫头憔悴的模样,实在是看得他揪心不已。
幸得他仔细凝神观瞧,见着小黄蓉眉眼间那一层阴沉死气,不知何时早已散去,再为她号了号脉搏,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在冯默风的注视下,小黄蓉那张面无血色的苍白小脸儿,渐渐泛红,再过一会,额上汗珠渗出,脸色又渐自红至白,这般转了三会,发了三次大汗,小黄蓉才颤颤巍巍的睁开双眼,颤声道。
“默风师兄……”
“别说话,好好歇着吧。”
冯默风知她大病初愈,关切的将她抱入怀中,却是一言不发的起身就走,完全没有顾念一旁为小黄蓉耗费了半生功力的一灯大师。
这种万事唯我,只要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过得好,哪管洪水滔天的心性,倒是和小黄蓉的小家子气颇为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