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蓉说是嗔了冯默风一眼,但听他提及江南七怪的事,还是稍作正色道。
“我用狸猫换太子的苦肉计,化解了瑛姑和一灯大师的旧恨前仇,自是皆大欢喜,而后瑛姑下山途中竟偶遇了老顽童周伯通,这更是一件太大的喜事。”
“老顽童似乎很害怕见到瑛姑,和我们没说几句话便逃了,瑛姑便去追他,我和郭靖自然也乐得看热闹。之后因一灯大师要静心修禅,我们便就此告辞。”
“因为我之前中了裘千仞的一掌,可谓是命悬一线,虽然得蒙一灯大师出手相救,但也颇为感怀。辞别了一灯大师之后,我便和郭靖一道打算先回桃花岛去找我爹爹。”
“不想在沿途途中竟然偶遇了完颜洪烈招揽的赵王府高手的袭扰,幸亏我和郭靖的武功今非昔比,总算是躲过了强敌。”
说到这里,小黄蓉暗暗又偷瞄了冯默风一眼。
冯默风心里跟明镜似的,哪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小心思。
她这番讲述间,说来是有头有尾,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唯独却漏掉了一个动机。
完颜洪烈招揽的那些高手,无缘无故的为什么会与小黄蓉为敌?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那便是这丫头刻意避讳,不想让冯默风知道一件东西的存在。
武穆遗书。
这丫头和郭靖游历江湖,阴差阳错间获得了武穆遗书,这才遭致完颜洪烈等人的追杀。
毕竟完颜洪烈本就是一方雄主,无缘无故的怎会盯上这两个江湖小辈?
小黄蓉心意玲珑,知道这武穆遗书乃是岳飞所著之兵书,其中行军布阵,南北各地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皆是不可多得的行军机要。
这丫头知道冯默风在西南川蜀之地自立为王,可称得上是野心勃勃,又怎会主动把武穆遗书交给他?
冯默风虽然知道小黄蓉藏了不少宝贝,但表面上却依旧是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压根都不曾过问一句,只道。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发现江南七怪死在桃花岛上的?”
小黄蓉见他没有刨根问底,心下稍安,便继续说道。
“我和郭靖回到桃花岛上时,一开始还没发现什么异常,毕竟桃花岛上的桃林是按照九宫八卦而定,一般江湖中人即便登岛也会被困在桃林之中,但是随着我们逐渐走进桃花深处却发现林中桃树多有被破坏的痕迹,循着那痕迹一路追踪而去,在林中发现一个土包。”
“我们走上近前,这才发现那竟是一匹锦黄的马驹。郭靖那七位师父之中有一个师父名叫韩宝驹,江湖人称马王神,极擅相马之术,可识得千里马。郭靖认出林中那匹马便是韩宝驹的座驾,一路随他走南闯北,神俊非凡,如今却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这桃花林中。”
“他走上前仔细查看,发现那匹马并非病重横卧而死,却是四腿弯曲,瘫成一团,明显死状有异。他急忙搁在那马脖子底下一抬,伸手去摸那马的两条前腿,只觉腿骨都已碎裂,松手再摸马背,背上的脊骨也断了。”
小黄蓉向来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如今回忆起桃花岛上的惨案,非但前因后果说得有头有尾,相应的细节也极是清楚,令得冯默风也好似在现场亲临一般,沉声道。
“一匹马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重,来人竟能打得那匹马腿脚粉碎,脊背尽断,显然功力颇为深厚。”
小黄蓉点了点头道。
“是了,我和郭靖看到那匹马的死状,立时也意识到情况不对,急忙四下搜寻起来。那匹马附近残留着断断续续的血迹,或许就是韩宝驹重伤之下策马而逃,却又被敌人追上,一掌打得他人仰马翻,那匹马便重伤而死,韩宝驹却是飞身而逃,又往前奔逃了一阵。”
冯默风问道,“那你们找到韩宝驹的下落了吗?”
小黄蓉道,“自然是找到了,我们循着那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探寻,最后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矮矮的花树环绕之地,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娘亲的墓地。”
“我自小就没见过我娘亲,偶尔想她时,便去那片墓地瞧瞧,因而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我爹爹为我娘亲修了一个很大的墓冢,好比那皇家陵寝一般,不想那原本气派的墓碑却不知为何倒在地上,想来是发生了什么极大的变故。”
“我和郭靖对视一眼,皆知出了大事,我和郭靖走进我娘的陵墓之中,沿途所见墓道石壁之上遍布裂痕,显然是那韩宝驹重伤之下在这墓道之中和敌人有过一番厮杀。”
“郭靖瞧着这景象,明显有些慌了神,急忙便快步奔进陵墓之中,我也跟着他追了进去。我俩儿一路走了没几步,我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件亮闪闪的东西,拾起来一看竟是半截秤杆。”
“郭靖在旁认出这是他其中一位师父的武器,本是镔铁所铸,坚固非常,没想到竟是被人硬生生的打断了两截。”
冯默风听到这里,淡淡的说道。
“若是镔铁铸造的秤杆,确实也颇为坚固,寻常武林中人的刀剑招式没有百十来招怕也没办法斩断。”
小黄蓉摇了摇头,轻声道。
“那秤杆的断口虽然齐整,却并没有刀剑砍击的痕迹,明显是被人以绝强的力道硬生生的一击拍断的。桃花岛上本就有九宫八卦迷阵,寻常武林中人哪里进得来,又怎会有这一掌拍断镔铁刀兵的劲道?”
冯默风闻言,瞧了小黄蓉一眼,随口说道。
“这么说,你是在怀疑你爹爹了?”
小黄蓉闻言,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嗔恼道。
“我怎会怀疑我爹爹?便是他杀了那江南七怪,也是那江南七怪做了错事。”
冯默风嘴角一扬,戏谑道。
“好丫头,都说护犊子,护犊子,没想到你还挺会护老子的。难怪我被你爹打伤了好几次,也不见你低头给我赔个不是。”
“我不该?”小黄蓉俏脸一歪,似乎还挺娇气。
冯默风知道她自小和黄药师相依为命,又生得一副小家子气,只会顾着自家人,又哪儿在意什么世俗公理?
想来日后郭芙一剑砍了杨过一条胳膊却也不以为意,怕也是小黄蓉这个当妈的教得好。
也亏得冯默风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因而哪怕瞧见小黄蓉这自私护短的小脾气初露端倪,他非但没有劝止,反倒是淡然一笑道。
“该,怎么不该?自家人都不护着,难不成还去在乎外人?只是以后我俩儿成婚之后,你也得好好维护你的夫君才是。”
“哼~”
小黄蓉闻言,轻哼一声,哪还不知道他挤眉弄眼的意有所指,自是没有接他这话,转而继续说道。
“当时我和郭靖找到那半截秤杆之后便心知不妙,不想往里走了多久,便真的在墓室之中接二连三的找到了他那几个师父的尸体。他那二师父怀里塞满了我娘墓中陪葬的金银珠宝,似是因一时贪心,盗取了我娘亲的陪葬珠宝被我爹爹发现后给杀了。”
冯默风道,“你真觉得郭靖的几位师父是被你爹爹杀的?”
小黄蓉看了他一眼,似是奇怪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转念一想又不觉柔顺道。
“默风师兄,你还是和从前一般聪明。这件事,我当时一时气极也曾怀疑过是江南七怪品行不端,继而惹恼了爹爹。后来仔细想想,我爹爹向来敬重我娘亲,即便是杀了郭靖那几个师父又怎会在我娘亲的墓地之中留下满地狼藉,更是将别人的尸身留在墓中呢?”
“我当时察觉到不对,急忙奔出墓地在岛中别院四处搜寻,但见岛上的屋舍到处都是断梁折柱,似是被人蓄意损毁,我爹爹也不知去向。我虽然心有疑惑,但找不到我爹爹也无从和郭靖解释。”
“郭靖一时也是气急了眼,自桃花岛上收敛了他那几位师父的尸身,便要与我恩断义绝,前去寻找我爹爹报仇。”
说到这里,小黄蓉不自觉的绞了绞手指,明显对于郭靖的负气出走,心中还是隐隐有些眷恋不舍。
冯默风瞧见了她的小女儿家心思,自是不会放任不管,起身便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浅浅的亲了一嘴儿,轻声道。
“你既视郭靖为至亲兄长,想必他离开桃花岛,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小黄蓉抿了抿嘴,说来是满心愁苦,但被冯默风这故意点了一句,自是将那一丝丝命定的情愫掩去,叹了口气道。
“我自初入江湖,与他在嘉兴酒楼结缘,其后几番历经生死,无论是潜入皇宫大内亦或是在铁掌峰上被裘千仞放火相逼,如今想来实是九死一生,他一心护着我,照顾我,便是我真有个亲大哥,怕也不及郭靖半分。”
言及于此,言语切切,甚是感怀。
冯默风瞧着这丫头的语气不太对,赶忙不声不响的坐到了她身边,伸手揽着她瘦弱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既是救命之恩,自然应当报答。这些年郭靖那小子帮了你不少,确实有几分江湖侠义。我看他的人品不错,以后不妨你与他结拜为结义兄妹,也算是报答他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了。”
“嗯。”小黄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一时间还没意识到不对劲。
冯默风这三言两语之间,故意混淆了郭靖对小黄蓉的感情。
忽悠着这丫头,郭靖几番救她,只是因为郭靖为人侠义仁厚,却是淡去了二人之间的命定情愫。
也亏得冯默风自小和小黄蓉青梅竹马。
当初离开赵王府之后,小黄蓉和郭靖眼看着要擦出火花的时候,他又及时的跳出来横刀夺爱。
冯默风早知道郭靖那小子年轻憨厚,平日里怕是和小黄蓉相敬如宾,不会有任何别的想法。
因而他却是几次三番的故意越界,就是要在郭靖面前大秀恩爱。与小黄蓉也是几番亲呢,让这丫头潜意识里有个亲疏之别。
所以直到如今,小黄蓉和郭靖都要恩断义绝了,冯默风还在有意无意的点小黄蓉一句,让她潜意识里记住她和郭靖只是兄妹之情,和他冯默风才是真正的命定良缘。
小黄蓉如今毕竟年齿尚稚,虽然有几分古灵精怪的机灵劲儿,但对于感情的事情又怎会有冯默风这般老练?
是以她一点儿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偎依在冯默风怀里,一时还颇为感伤。
冯默风安慰了她一会儿,等小黄蓉没那么伤心了,这才继续问道。
“关于郭靖那几位师父在桃花岛被害一事,你都有什么头绪?”
小黄蓉略一直起腰杆,稍作思索道。
“这件事疑点颇多,我和郭靖后来在他二师父的手里找到了一双极是精巧的女鞋,那双鞋底一只刻着一个“招”字,一只刻着一个“比”字,他那二师父临死之前将那双女鞋死死的攥在手里,不知是何用意。”
冯默风心下了然,继续问道,“还有呢?”
小黄蓉皱眉道,“我们还在他二师父衣兜里发现一封拜帖,信上言明我爹之前游历江南,曾和全真七子在牛家村相斗。”
“西毒欧阳锋暗使毒计,杀了全真教的长真子谭处端,故意将这杀人罪责嫁祸给我爹爹,我爹不屑分辩,因而全真教弟子自是恨我爹爹入骨。”
“江南七怪知悉此事之后,得知剩余的全真六子要去找我爹爹寻仇,生怕全真六子和我爹爹斗得两败俱伤,便宜了那西毒欧阳锋,是以写这信劝黄药师暂且避开,将来再设法言明真相。”
“只可惜那江南七怪上了岛之后,不知为何竟惨死在了桃花岛上,我爹爹也不知所踪。”
冯默风闻言,点了点头,心里自然也有了计较。
小黄蓉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怪事,我和郭靖在岛上埋葬他几位师父的遗体之时,竟然发现郭靖的四师父南希仁还活着,只是那南希仁疯疯癫癫,竟是对郭靖大打出手,面带怪笑,口中呜呜怪语。”
“我上前想要相救,却被他一拳打在了肩膀上,幸得我一直随身穿着软猬甲,因而只是刺得他满手是血,我却没怎么伤着。”
“那南希仁受伤之后,似乎是突然回光返照,仰着脖子,看着郭靖极力的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一个翻身倒在地上,临死之前在地上一字一字的写了五个字“杀我者乃……”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只来得及写个十字起头就断气了。”
说到这里,小黄蓉似是回想起南希仁最后死不瞑目的情形,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感慨不已。
她自是一心站在黄药师这边,无论黄药师是不是真的杀了江南七怪,她都不在乎,但那南希仁和郭靖师徒情深,她又怎能视若无睹?
回想起昔日种种,小黄蓉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不想还没等她多惆怅一会儿,冯默风却是不声不响的凑到了小黄蓉的脖颈边闻了闻,随口玩笑道。
“你说这些人怪不怪?人都要死了,既然要点明凶手的身份,干嘛不直接写名字,非要写个杀我者是谁谁谁,有写这几个字的力气,倒不如直接写凶手的名字还直接些。”
小黄蓉一听他这没心没肺的话,顿时没好气的推了他一下,恼恨道。
“就你聪明!就你什么都懂!人家都死了,你还要这么编排人家,你怎能这般冷血无情?”
冯默风不以为意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都不知道我几时会死,又何谈关心别人?真要说起来,我这些年每次面对生死危难的时候,倒是都会想起我的小蓉儿。”
小黄蓉不解道。
“你想我干什么?”
冯默风邪气一笑,凑近这丫头耳边道,“当然是想着你给我冯家留个后,我死了不打紧,我得后继有人才是。”
“我呸!”小黄蓉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话来,一听他还在逗她,顿时没好气的甩给他一记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