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安溪镇还没完全从薄雾里醒过来，空气里带着点泥土腥味和煤渣子味。
陈扬起得比平日出摊还早，他在院子里把那辆红色的嘉陵70擦了又擦，直到油箱上的漆面能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特意换下了那身满是油烟味的厨师白褂，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扎进深蓝色的工装裤里，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这身行头，配上那辆红色的钢铁怪兽，在这个年代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爸，中午不用等我吃饭，店里你先盯着。”
陈扬把那顶特意从县城淘来的粉色半盔挂在车把上，跨上车，脚下一踩启动杆。
“轰——”
引擎低沉的咆哮声惊飞了院墙上的两只麻雀。
陈大福端着牙缸站在门口，满嘴泡沫地看着儿子，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去吧去吧，臭小子，路上慢点，别把人家闺女摔着了！”
陈扬咧嘴一笑，一拧油门，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苏小雅家住在丝厂的家属院，那种老式的红砖筒子楼，隔音效果基本为零。
平时这会儿，楼下只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但今天，一阵从未听过的、极具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突突突突——”
那声音不像拖拉机那么糙，也不像大卡车那么吵，而是一种带着节奏感的、有力的震动。
陈扬把车稳稳地停在三单元楼下，并没有急着喊人，而是长按了一下喇叭。
“滴——！！！”
这声喇叭响亮透彻，穿透力极强。
一瞬间，二楼、三楼、四楼的窗户纷纷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
“谁啊？大清早的搞这么大动静？”
“哎哟！那是……那是摩托车？红色的！”
“好像是陈家那个开饭馆的小子，陈扬吧？他真买摩托车了？”
邻居们的议论声像蜜蜂一样嗡嗡响了起来。
在这些惊羡和探究的目光中，三楼那扇漆着绿漆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小雅跑了出来。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并没有穿平时上班那套灰扑扑的工装，而是一袭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披散下来，别了一个珍珠发卡，显得温婉又俏皮。
她站在楼梯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跨在红色摩托车上、正仰头看着她的男人。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陈扬身上，也落在车身的镀铬件上，闪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苏小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带着几分羞涩。
她快步跑下楼，裙摆随着脚步轻轻飞扬，像一只黄色的蝴蝶。
“你怎么……怎么把车骑到这儿来了？”
苏小雅跑到跟前，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有些慌乱地瞟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
“这多招摇啊……”
陈扬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接自家对象，有什么招摇的？”
他说着，从车把上取下那顶粉色的头盔，递了过去。
“戴上。”
苏小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个圆乎乎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啥？帽子？这么硬……”
“这是头盔，保护脑袋的。全镇也就你有这待遇。”
陈扬没让她自己动手，直接拿过头盔，轻轻扣在她的头上。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苏小雅的耳垂，有些烫。
苏小雅身子微微一颤，僵在那里不敢动，任由陈扬帮她系好下巴上的卡扣。
这一幕落在楼上那些大妈大婶眼里，简直比看琼瑶剧还带劲。
“啧啧，你看人家陈扬多细心，还专门给买个帽子。”
“那叫头盔！听说只有城里骑大摩托的人才戴呢，洋气得很！”
“苏家这丫头是有福气啊，以前还说陈扬是个二流子，现在看来，人家是潜龙在渊啊！”
陈扬拍了拍头盔顶端，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上车。”
苏小雅看着那高高的后座，又看了看陈扬宽阔的后背，有些迟疑。
“这……怎么坐啊？”
她平时坐自行车都是侧着坐，但这摩托车看着就不好惹，侧着坐怕是挂不住。
“跨上来，踩着这儿。”
陈扬指了指后座的脚踏。
苏小雅咬了咬嘴唇，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坐上去。
即便隔着一层布料，她也能感受到坐垫下隐隐传来的发动机热浪，还有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感。
她双手紧紧抓着后座两边的铁架子，身体绷得直直的，刻意和陈扬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那种男女之间特有的矜持，让她不敢太靠近。
“抓稳了？”陈扬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嗯……抓稳了。”苏小雅小声应道。
“那是铁架子，不是扶手。待会儿把你甩下去我可不管。”
陈扬轻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拧油门。
“轰！”
摩托车发出一声怒吼，前轮甚至微微离地，整辆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猛冲。
“啊！”
苏小雅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松开了铁架子，双手慌乱地向前一扑，死死地环住了陈扬的腰。
整个人更是因为惯性，重重地贴在了陈扬的后背上。
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
陈扬感受到背后的温热和腰间那双紧紧箍住的小手，嘴角那抹坏笑更深了。
“这就对了，抱紧点，这车劲儿大。”
他并没有减速，反而换挡加速，红色的嘉陵70在众人的注视下，轰鸣着冲出了家属院的大门。
留下一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还有还没散去的尾气味。
出了镇子，路面变得宽阔起来，虽然还是土路，但视野开阔。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吹起了苏小雅的长发，几缕发丝调皮地钻进了陈扬的脖子里，痒痒的。
苏小雅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开始是因为惊吓，现在却是因为这种从未体验过的速度与激情。
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倒退，远处的田野像绿色的波浪一样起伏。
她从没觉得安溪镇这么美过。
以前坐那个技术员小马的吉普车，虽然也是四个轮子，但那种闷在铁皮盒子里的感觉，哪有现在这样迎风飞驰来得痛快？
更重要的是，前面这个男人，那是她选的。
“陈扬！你慢点！”
苏小雅把脸贴在他背上，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你说什么？听不见！”
陈扬故意大声吼回去，反而又加了一把油。
苏小雅气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但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
路边，几个正在地里干活的女工直起腰，看着飞驰而过的摩托车，眼睛都直了。
“那是谁啊？那不是丝厂的一枝花苏小雅吗？”
“抱着那男的是谁？好像是安溪大酒店的老板？”
“哎呀妈呀，这也太潇洒了吧！你看那车，红得跟火似的！”
“那个姓马的技术员这下没戏唱咯，吉普车哪有这大摩托拉风啊，你看人家抱得多紧！”
陈扬似乎是有意炫耀，特意绕了一点路，经过了几个平时人多的路口。
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心。
但他并没有一直在路上瞎逛，而是车头一转，拐进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这里是安溪镇后山的一片缓坡，此时正值油菜花盛开的季节。
漫山遍野的金黄，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摩托车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陈扬长腿一支，稳稳地撑住车身。
“到了，下车缓缓。”
苏小雅有些腿软地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既兴奋又有些羞怯。
“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小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哪有半点责备，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刚才吓死我了，开那么快。”
陈扬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看着这片金黄色的花海，深吸了一口气。
“不快点，怎么甩掉那些闲言碎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小雅。
“小雅，以前我穷，没本事，怕耽误你。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苏小雅心头一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绞着裙摆。
“你……你说这些干嘛……”
“现在不一样了。”
陈扬伸手，指了指这辆红色的摩托车，又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小镇轮廓。
“我有手艺，有店，现在也有了车。虽然还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我能向你保证。”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苏小雅只有半尺之遥。
“以后不管去哪，不管是风里雨里，只要你愿意，这后座永远是你的。”
苏小雅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里。
那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让人安心的沉稳。
她一直担心的、犹豫的、害怕的东西，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话给击碎了。
那个总是开着吉普车来厂门口按喇叭的小马，那个总是拿着优越感压人的技术员，在陈扬面前，突然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谁……谁稀罕坐你的破摩托……”
苏小雅嘴硬地嘟囔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背对着陈扬，看着那片灿烂的油菜花，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比花还要好看的笑容。
“不稀罕啊？那行，正好隔壁村王二丫一直想坐来着，那我回去接她？”
陈扬作势就要去推车。
“你敢！”
苏小雅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陈扬的袖子，瞪圆了眼睛，像只护食的小猫。
陈扬看着她那副急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反手握住了她那只柔软的手。
这一次，苏小雅没有挣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手牵着手，身旁是那辆象征着这个时代顶级财富的红色摩托，眼前是漫山遍野的希望。
风很轻，阳光很暖。
一种叫做未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见。
过了许久。
“回去吧，一会儿太阳大了晒。”
陈扬捏了捏她的手心，有些不舍地松开。
“嗯。”
苏小雅乖巧地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头盔。
这一次上车，她没有再抓那冰冷的铁架子。
还没等陈扬发动车子，一双柔软的手臂就已经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甚至，陈扬感觉到，苏小雅的脸颊轻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温热，柔软，带着全然的信任。
“陈扬。”
风中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嗯？”
“你骑慢点……我想多坐会儿。”
陈扬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好，听你的。”
这一次，起步很稳。
红色的摩托车在土路上缓缓行驶，不再是为了炫耀速度，而是为了延长这份独处的甜蜜。
苏小雅闭着眼睛，听着陈扬强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导过来。
咚、咚、咚。
和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节奏。
她知道，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哪怕前面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只要抱着这个腰，她就不怕。
回到镇上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饭点。
街上人更多了。
陈扬载着苏小雅，以一种极其“招摇”的慢速穿过主街。
这一次，苏小雅没有再害羞地低下头。
她大大方方地抱着陈扬的腰，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主权。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时，正好碰到那个赵胖子正腆着肚子在门口剔牙。
看到这一幕，赵胖子嘴里的牙签差点没咽下去，眼睛里全是酸水。
“呸！不就是个破摩托吗？显摆什么！”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店，却正好撞见几个正准备进店吃饭的客人。
“哎哟，那不是陈老板吗？真气派啊！”
“走走走，咱们去安溪大酒店吃去！听说人家那是赚了大钱才买的车，那菜肯定地道！”
客人们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陈扬的店走去。
赵胖子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恨不得把门框给拆了。
而此时的陈扬，已经稳稳地把车停在了苏小雅家楼下。
“下午还去店里帮忙吗？”
陈扬一边帮她摘头盔，一边问道。
苏小雅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去……不过我得先回去换身衣服，这裙子干活不方便。”
“不换也行，你就坐柜台收钱，当老板娘，不用干活。”
陈扬半开玩笑地说道。
苏小雅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想得美！谁是你老板娘！”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跑到二楼拐角处，她又突然停下来，扒着栏杆往下看。
陈扬还跨在车上没走，正仰着头看她。
四目相对。
苏小雅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喊了一句：
“那个……技术员小马以后要是再来，我就说我有专属司机了！”
说完，也不等陈扬反应，她就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捂着脸一口气跑上了三楼。
“砰”的一声，关门声传来。
陈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
他拍了拍身下的油箱，心情大好。
这三千块钱，花得真特么值！
专属司机？
这名号，他喜欢！
陈扬戴上墨镜，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小曲儿，一拧油门，朝着安溪大酒店驶去。
那边，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
那个眼红病犯了的赵胖子，估计快坐不住了吧？
正好，今天心情好，就拿他练练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