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落桌的声音虽然轻,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堂里,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赵胖子的心坎上。
他那张平日里红光满面的胖脸,此刻像是被抽干了血色,泛着一层难看的灰白。
额头上的汗珠子汇聚成流,顺着肥硕的下巴滴落在洁白的厨师服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如果是输给省城来的名厨,甚至是输给那个古怪老头贺一刀,他赵得柱还能找个借口自我安慰。
可偏偏是输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输在了一道最不起眼的回锅肉上。
这不仅仅是手艺的比拼,更是对他这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标准”和“正统”的一次无情践踏。
赵胖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
他看了一眼陈扬,那个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赢了之后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讥讽。
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平静,比刚才那些犀利的言辞更让赵胖子感到心惊。
那是只有真正见过大世面、心里有底气的人才能拥有的气度。
“师父……”
身后的徒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手里还攥着那把不锈钢尺子,此刻却觉得那尺子烫手得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结的浊气吐出来。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桌上的筷子,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郑重地放在筷架上。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也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整理情绪的时间。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陈扬。
“陈老板。”
赵胖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了刚才的尖锐和傲慢,“这道回锅肉,灯盏窝成型完美,吐油彻底,肉片糯而不腻,尤其是这酱香……”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盘子。
“这酱香入骨,确实是老火候,老味道。我赵得柱,心服口服。”
说完这番话,赵胖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垮了几分,但也显得真实了许多。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陈扬深深鞠了一躬。
“刚才是我坐井观天,小看了天下英雄。多有得罪,还请陈老板海涵。”
大堂里的食客们互相对视,眼中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赵胖子刚才还嚣张得像只斗鸡,没想到输了之后倒也拿得起放得下,算条汉子。
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原本还憋着劲想看赵胖子出丑,此刻见对方如此郑重地道歉,心里的火气反倒消了大半。
他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嘴角的笑意。
陈扬看着面前这个低头的胖子,眼中的冷意散去。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杀人不过头点地。
既然对方已经认栽,再踩上一脚除了图一时痛快,没有任何好处。
更何况,这赵胖子在县城餐饮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死敌强。
陈扬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赵胖子的手肘,没让他这一礼行到底。
“赵师傅言重了。”
陈扬的声音温和有力,传遍了整个大堂,“其实刚才切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赵师傅的刀工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那种薄厚均匀、丝毫不差的手法,没个二三十年的苦功根本练不出来。”
赵胖子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陈扬。
他本以为陈扬会趁机奚落他那“花架子”刀工,没想到对方竟然当众夸赞他。
陈扬笑了笑,继续说道:“我这切法是野路子,为了这口口感牺牲了卖相。真要论起正统刀工,我还得喊您一声前辈。咱们这是流派不同,各有所长罢了。”
这几句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保住了自己的胜利果实,又把赵胖子掉在地上的面子捡起来擦了擦,重新递回了他手里。
周围的食客听得连连点头。
“陈老板这人品,没得说!”
“这就叫大师风范!赢了也不狂,还敬重对手,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
“那个胖厨师刀工确实厉害,刚才我看都看花了眼,就是味道差了点意思。”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赵胖子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看着陈扬,眼中的羞愤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佩。
这年轻人,不仅手艺高,心胸更是深不可测。
如果是换做年轻时候的自己,赢了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恨不得把对手踩进泥里。
“陈老板,你这就更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赵胖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找补的。不过你这份情,我赵某人记下了。”
他伸手在那个被扔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有些发皱的名片。
名片是硬纸板印的,上面印着“安溪县厨师协会理事”的头衔,还有国营饭店的电话号码。
赵胖子双手捏着名片,递到陈扬面前。
“陈老板,安溪镇这池子水太浅,养不活你这条真龙。”
赵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过两个月,县里要举办第一届‘巴蜀风味’厨艺大赛。那是全县乃至市里名厨云集的地方。”
他指了指名片上的头衔,“我是评委之一。如果你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拿着这张名片来找我,我给你留个参赛名额。”
陈扬心中微微一动。
县城。
那是他重生后商业版图扩张的必经之路。
安溪镇虽然安逸,但毕竟消费能力有限。
要想真正把“安溪大酒店”这块招牌打响,甚至以后进军省城、走向全国,县里的比赛无疑是最好的跳板。
他看着赵胖子那双真诚的小眼睛,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收进口袋里。
“多谢赵师傅提携。到时候,我一定去向各位前辈讨教。”
“好!那我就在县城等着看你的手段!”
赵胖子拍了拍陈扬的肩膀,手掌虽然肥厚,却透着一股子惺惺相惜的热度。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招呼了一声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徒弟。
“收拾东西,走人!”
两个徒弟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专用炒勺、菜刀塞回包里,连那把不锈钢尺子也像是做贼一样揣进了怀里。
赵胖子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也没扣扣子,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不起眼的小饭馆。
门头有些旧了,墙上的白灰也掉了几块,甚至连像样的空调都没有,只有头顶那个大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藏着一个让他这个特二级厨师都不得不服的高手。
“川菜的魂在民间……”
赵胖子低声念叨了一句陈扬刚才的话,摇了摇头,背影显得有些萧瑟,但脊背却比来时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是对这门手艺重新燃起的敬畏。
看着那一胖两瘦三个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大堂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好!”
“陈老板牛气!”
“今天这回锅肉看得过瘾,吃得更过瘾!”
食客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就连那个一直在埋头苦吃的棒棒,也把舔得干干净净的碗放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冲陈扬竖起大拇指:“老板,你硬是要得!”
陈扬笑着向四周拱手致意:“各位捧场了!刚才说了,今天中午这顿免单,大家吃好喝好!”
“那哪行!免单那是刚才为了气那胖子,现在胖子都服软了,咱们哪能占这个便宜?”
“就是!陈老板手艺这么好,该收多少收多少!”
“这顿饭吃得值,比看大戏还精彩,必须给钱!”
食客们纷纷掏钱,有的甚至故意多扔几毛在桌上,生怕陈扬不收。
这就是这个年代淳朴的人情味。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儿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整天只知道鬼混、欠了一屁股债的二流子。
那时候,他每天晚上都在愁,这祖业怕是要断送在这败家子手里。
可现在……
陈大福摸出烟斗,手有些抖地装上一锅烟丝,划燃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化作了满脸的褶子都在笑。
“这小子……真长大了。”
陈大福喃喃自语,看着儿子处理事情那份老练沉稳的劲头,比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要通透。
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刚才被赵胖子气得发疼的胸口,此刻舒坦得像是刚喝了二两老白干。
以后走在街上,谁再敢说老陈家出了个败家子,他能直接拿烟斗敲碎对方的大牙!
陈扬应付完热情的食客,转身走回柜台。
二虎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小星星:“扬哥,你也太神了!那可是国营饭店的大厨啊,特二级的!被你几铲子就给干趴下了!”
陈扬拍了拍二虎的脑袋:“少拍马屁,去把后厨收拾干净,那两口锅都要重新刷,别串了味。”
“好嘞!”二虎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干劲十足。
陈扬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借着门外的阳光仔细端详。
白色的硬纸片上,“安溪县厨师协会”几个字有些烫金的质感,虽然工艺粗糙,但在这个年代,这就代表着官方认可的身份和地位。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安溪镇太小了。
这里的食客虽然热情,但消费水平终究有限。
要把川菜真正发扬光大,要把那些失传的技艺重新带回世间,甚至要把前世那个餐饮帝国重新建立起来,他就不能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县城,只是第一步。
陈扬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通往县城的公路,也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起点。
那里有更多的挑战,更强的对手,当然,也有更丰厚的利润和机遇。
“县城……”
陈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收好了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
“爸。”陈扬转过身,看着正美滋滋抽烟的陈大福。
“咋了?”陈大福心情正好,说话都带着笑音。
“这周末我想歇半天业。”
“歇业?”陈大福愣了一下,烟斗差点掉地上,“这才刚把名声打出去,正是赚钱的时候,歇什么业?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
刚才那股子慈父的温情瞬间消失,老守财奴的本性暴露无遗。
陈扬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日历。
“这周末,是妈五十岁生日。”
陈大福顺着手指看去,日历上那个红色的日子显得格外醒目。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几年家里因为陈扬欠债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别说做寿了,连个像样的年都没过好。
老婆子跟着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一半。
陈大福沉默了半晌,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那就歇半天。不过说好了,只能半天!晚上的生意还得做!”
“行,听您的。”
陈扬笑着答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那天的菜单。
不需要什么山珍海味,也不需要什么惊世骇俗的技法。
那天,他只想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事。
用最有温度的饭菜,去抚慰那颗为他操劳了半辈子的母亲的心。
正如他刚才对赵胖子说的。
川菜的魂在民间,而在民间最深处的,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