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午市，安溪大酒店像口沸腾的油锅。

    

    堂子里坐满了人，二虎端着托盘在桌椅缝隙里钻来钻去，脑门上全是汗。陈大福守在门口那张新漆过的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角咧着，那是数钱数出来的褶子。

    

    刘芳站在柜台边给客人拿汽水，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自从王老五进去后，她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似的，脸上也有了肉色，干起活来手脚麻利。

    

    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原本嘈杂的大堂静了一瞬。

    

    四个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穿着件敞怀的花衬衫，胸口那条青黑色的过肩龙纹身一直蜿蜒到脖颈子，左脸颊上一道寸长的刀疤像条蜈蚣趴着。后面跟着三个壮汉，一个个横肉丛生，眼神跟饿狼似的乱瞟。

    

    正在排队的几个老主顾下意识往两边缩，让出一条道。

    

    刀疤脸看都没看两旁的人，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只脚踩在横档上，那双牛皮靴头上沾满了黄泥。

    

    “谁是刘芳？”声音破锣似的，透着股子烟熏火燎的哑。

    

    刘芳手里刚拿起的玻璃瓶汽水“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汽水沫子溅在她布鞋上，她却感觉不到凉，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起来。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啪”一声拍在柜台上。

    

    “认识这个不？”

    

    那是一张欠条。白纸黑字，字迹歪歪扭扭，最老五。金额：三千元。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三千块，够买这一屋子桌椅板凳再加半年的流水。

    

    “王……王老五欠的……”刘芳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他……他进去了……”

    

    “进去就完事了？”刀疤脸身子前倾，那股子浓烈的旱烟味混合着汗臭直冲刘芳面门，“父债子偿，夫债妻偿。这是江湖规矩。”

    

    陈大福见势不对，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陪着笑脸掏出烟盒：“几位兄弟，有话好说，别吓着女同志。这王老五已经跟刘芳没关系了，你们找错人了。”

    

    “老东西，滚一边去！”

    

    刀疤脸看都没看陈大福，手一挥，差点把陈大福那把老骨头掀翻。他盯着刘芳，眼神淫邪地上下打量，“没钱是吧？没钱好办。我看你还有几分姿色，跟哥几个走一趟，把这身肉抵了债，这笔账就算清了。”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越过柜台，一把薅住刘芳的头发。

    

    “啊——！”刘芳惨叫一声，头皮被扯得发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往外拽，整个人不得不半趴在柜台上。

    

    “住手！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陈大福急了，也不管那把老骨头经不经得起折腾，扑上去就要掰刀疤脸的手。

    

    旁边一个穿黑背心的壮汉冷哼一声，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陈大福肚子上。

    

    陈大福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几步，后腰重重撞在实木桌角上，疼得当时就直不起腰，顺着桌腿滑坐到地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疼成了酱紫色。

    

    “爸！”

    

    后厨方向传来一声暴喝。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堂瞬间死寂。食客们有的筷子停在半空，有的刚站起来想劝架又被这阵仗吓得坐了回去。几个胆小的更是贴着墙根想溜。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陈扬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白得发亮的厨师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紧绷。右手提着一把厚背砍骨刀，那是贺一刀送的“家伙什”，刀刃上还沾着剁排骨留下的碎肉末和油星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看到蜷缩在地上的父亲，陈扬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一层数九寒天的冰。

    

    刀疤脸手里还抓着刘芳的头发，看见从后厨钻出个毛头小子，手里提着把刀，不由得嗤笑一声：“哟，这还有个想当英雄的？拿把破菜刀吓唬谁呢？信不信老子……”

    

    话没说完，陈扬动了。

    

    他没有冲向刀疤脸，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只是走到离柜台最近的一张空桌子旁。那是张刚换的实木方桌，两寸厚的柏木板子，硬得能崩断钉子。

    

    陈扬手腕一翻，那把沉重的砍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咄！”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炸开。

    

    厚背砍骨刀带着风声，生生劈进了柏木桌面。刀身没入一半，只剩下刀背留在外面，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道，震得桌上的醋瓶子都跳了起来。

    

    木屑飞溅。

    

    整个大堂仿佛被这一刀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还在叫嚣的壮汉们下意识地闭了嘴，脖子后面冒起一股凉气。那刀要是剁在人身上……

    

    刀疤脸抓着刘芳头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

    

    陈扬没看那把刀，也没看桌子。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刀疤脸脸上。

    

    “安溪大酒店规矩不多。”

    

    陈扬的声音不大，平得像是一潭死水，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狠劲。

    

    “动我的桌椅，赔钱。动我的人……”

    

    他伸手握住刀柄，缓缓将刀从木头里拔出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我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