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题目早就定下了:自选一道大菜。不限菜系,不限食材,只看谁能镇得住场子。
陈扬早就盘算好了,要做“开水白菜”。这道国宴川菜,看着最素,实则最荤,讲究的是“大象无形”。关键全在那锅汤上,得用老母鸡、老鸭、火腿、排骨熬足时辰,再用红白肉茸扫汤,清如白水,鲜掉眉毛。
为了这锅汤,陈扬花了大价钱,托人从乡下收了三只三年以上的跑山老母鸡,还有一只陈年金华火腿。
食材太贵重,招待所放不下,只能寄存在组委会指定的公用冷库里。二虎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就是蚊子进去都得公母分明,搬了张破凉席就睡在冷库门口守夜。
天还没亮,陈扬眼皮就跳得厉害。
他翻身下床,也没洗脸,披上衣服就往冷库跑。刚进走廊,一股死寂扑面而来。往常轰隆隆响个不停的制冷压缩机,此刻一点声息都没有。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步子加快。
冷库门口,二虎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凉席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旁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健力宝,瓶盖拧开了扔在地上。
“二虎!”
陈扬冲过去,一巴掌扇在二虎脸上。
二虎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身子软得像面条。
陈扬没再管他,猛地抬头看向冷库大门。
那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一股温热且带着酸腐气息的风,顺着那道缝往外钻,直冲鼻腔。
陈扬一把拉开铁门。
并没有预想中的冷气森森。库房里闷热潮湿,地上淌着一滩滩浑浊的水。
放在最显眼位置的那个竹筐,盖布已经被掀开了。那几只花大价钱买来的老母鸡,表皮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摸上去黏糊糊的,那是肉质腐败变质特有的手感。旁边的火腿更是惨不忍睹,切开的截面上长了一层白毛,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哈喇味。
昨晚有人拉了电闸,还特意打开门“透气”。
这手段,阴毒到了极点。
“哎哟,这味儿,比茅房还冲。”
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李天霸穿着一身笔挺的运动装,手里转着个篮球,身后跟着赵胖子,像是晨练路过。
他捂着鼻子,站在几米开外,满脸嫌弃地往里探头:“陈大厨,你这是打算做‘臭豆腐炖烂肉’?这创意挺别致啊,还没比就能把评委熏晕过去。”
赵胖子在旁边赔笑:“少东家,人家这叫‘特殊风味’,咱们不懂。”
陈扬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天霸。
李天霸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他稳稳接住:“看我也没用。连几只鸡都看不住,还想拿冠军?我要是你,现在就卷铺盖滚回安溪,省得待会儿在台上丢人现眼。”
说完,他把球往赵胖子怀里一扔,吹着口哨走了。那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嚣张。
“哥……咋了?”
地上的二虎终于醒了。他揉着昏沉沉的脑袋,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看见敞开的冷库门和满地的脏水,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冷库,抓起那只发粘的老母鸡,闻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全完了……”二虎一屁股坐在污水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哥,我真没睡死,我就喝了口那人给的饮料……我该死!我真该死!”
距离比赛开始只剩四个小时。
重新买鸡熬汤?哪怕用高压锅压,要想出那个鲜味,起码得十个小时。开水白菜这道菜,算是彻底废了。
陈扬看着瘫在地上的二虎,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他拽起来。
“哭有个屁用。”陈扬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把脸洗了,别让聚丰园的人看笑话。”
“可是哥,没鸡了,咱们拿啥比?”二虎哭丧着脸,手还在发抖。
陈扬没说话,目光在冷库里快速扫视。
好的食材全毁了,或者是被李天霸的人提前搜刮空了。角落里,堆着一堆没人要的杂物。几个沾满泥土的大白萝卜滚落在地,旁边还有一板被水泡得发软的豆腐。
那是食堂做大锅菜剩下的边角料。
陈扬走过去,捡起一个萝卜。这萝卜个头大,水分足,但因为皮厚肉糙,一般没人拿来做细菜。
萝卜,豆腐。
最贱的食材。
陈扬掂了掂手里的萝卜,脑子里突然闪过贺一刀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大俗即大雅。洛阳水席头道菜,便是用萝卜做出了燕窝味。”
牡丹燕菜。
这道菜对食材要求极低,但对刀工和火候的要求简直变态。要把萝卜切得如燕窝般细长,还得三蒸三洗去尽萝卜味,最后靠高汤提鲜。
高汤……
陈扬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一个小玻璃瓶。那是他熬制鸡豆花时,特意浓缩留下的一小瓶“样汤”,本来是打算用来给开水白菜最后定味的。量不多,稀释一下,勉强够用。
既然做不了荤菜之王,那就做素菜之魁。
“把这堆萝卜扛上。”陈扬把萝卜扔给二虎,“还有那板豆腐。”
二虎愣住了,挂着泪珠子傻问:“哥,咱们不是要吃早饭吧?这玩意儿能拿去比赛?”
“能不能,看谁做。”陈扬转身往外走,背脊挺得笔直,“走,去改菜单。”
组委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主裁判刘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喝茶,听见陈扬要改菜名,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胡闹!”刘胖子瞪着眼,“比赛章程规定,食材和菜名必须提前一天报备。现在马上开赛了你要改?是不是昨晚没准备好,想耍赖?”
李天霸正坐在旁边沙发上抽烟,闻言嗤笑一声:“刘叔,你就让他改呗。反正他那几只瘟鸡也做不出什么好菜。我倒是想听听,陈大厨打算换什么惊世骇俗的大菜?”
陈扬把填好的新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牡丹燕菜。”
“燕菜?”刘胖子探头看了一眼原料栏,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白萝卜?哈哈哈哈!陈扬,你是不是疯了?拿五分钱一斤的白萝卜当主菜?你是来比赛还是来喂兔子的?”
李天霸更是笑得烟都拿不稳了:“哎哟我不行了,萝卜!他要用萝卜跟我的澳洲极品干鲍比!这简直是今年最大的笑话!”
“不行!”刘胖子笑够了,板起脸,“这不符合规矩。报了什么就得做什么,做不出来就按弃权处理。”
这就是要赶尽杀绝。
“规矩里写了,突发情况下,经评委组同意可以更换菜品。”
一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周德昌突然开了口。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刘胖子和李天霸。
“既然陈师傅的食材出了‘意外’,换个菜也是情理之中。”周老特意在“意外”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且符合‘大菜’的标准,我看没什么不可以。”
刘胖子被周老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这位是省里来的,真要闹僵了不好收场。
“行行行,既然周老发话了。”刘胖子把表格往旁边一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那就让你做。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拿个萝卜雕花上来糊弄事,别怪我不给分。”
李天霸站起身,走到陈扬面前,把一口烟喷在陈扬脸上。
“萝卜……”他摇着头,满脸戏谑,“陈扬,你也算个人才。等会儿输了别急着走,我那鲍鱼汤剩下的,赏你那兄弟喝两口,补补脑子。”
陈扬挥手挥散烟雾,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鲍鱼虽贵,做不好也是橡胶皮。萝卜虽贱,做好了也是席上珍。”
陈扬拿起通过的表格,转身出门。
“赛场上见。”
走廊里,二虎扛着一麻袋萝卜,一脸忐忑地等着。
“哥,真行啊?”
“把腰挺直了。”陈扬拍了拍那袋萝卜,“今天咱们就用这几块钱的萝卜,砸碎他们那几千块的鲍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