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胖子先伸了筷子,目标自然是李天霸那盘堆得像小山似的火爆腰花。
盘子边沿甚至还烫手,麦穗花刀切得极细,红油亮芡裹得严严实实。刘胖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还没嚼两下,眉毛就舒展开来,冲着李天霸竖起大拇指。
“嫩!这火候绝了,跟豆腐似的,入口即化。”
旁边几个评委也跟着附和,甚至有人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填分表。唯独坐在最边上的那位省里来的观察员,姓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嚼得很细,眉头渐渐拧成个疙瘩。
周老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嫩是嫩了,但这腰骚味还在嗓子眼挂着呢。为了追求极致的嫩度,起锅太早,里面还带着血丝。这是比赛,不是茹毛饮血。”
李天霸脸上的笑僵了一半,想反驳又不敢,只能狠狠瞪了一眼那个“不懂事”的老头。
轮到陈扬那口砂锅。
即便端上来好一会儿了,那沉闷的“滋滋”声依旧没停,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白烟带着股霸道的蒜香和酒气,硬生生把旁边腰花的味儿给压了下去。
刘胖子有些不情愿地揭开盖子。
热浪扑脸。锅底铺着的姜葱蒜已经被高温逼成了焦黄色,上面码着一圈圈酱红色的生肠,每一块都卷曲成怒放的菊花状,还在沸腾的酱汁里微微颤动,看着就弹牙。
“这是……生肠?”刘胖子愣了一下。这玩意儿平时都是喂狗或者做饲料的,居然能上席面?
他试探性地夹起一块,还未入口,那股混杂着焦香、酒香和肉香的味道就直冲天灵盖。没有半点腥臊,只有那种经过高温洗礼后的醇厚。
入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评委席上显得格外清晰。
刘胖子眼睛猛地瞪圆了。这口感太奇特了,不像腰花那样软烂,也不像肥肠那样绵软,而是一种极致的脆爽,牙齿切断肠壁的瞬间,能感觉到一种类似嚼海蜇般的快感。紧接着,吸饱了酱汁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麻辣鲜香,回味悠长。
他不信邪地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更急,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一个生焗!”周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里透着惊喜,“把‘爆炒’改成‘生焗’,利用砂锅的聚热性弥补火力不足,再用高度白酒瞬间的高温去腥增香。这不仅是变通,这是对食材特性的极致掌控!”
周老转头看向陈扬,目光灼灼:“小伙子,这灶台火力不足是你故意的吧?只有这种文火慢烧,才能把砂锅预热到这种程度。”
陈扬站在台下,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没解释那是被人阴了,只是淡淡一笑:“火有火的脾气,锅有锅的性格。既然不能硬攻,那就智取。这道菜叫‘生焗脆肠’,吃的就是这股子镬气。”
李天霸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铁青得像吞了只苍蝇。
他费尽心机让人调低了燃气压,本想让陈扬炒出一锅夹生饭,没成想反而逼出了这小子的急智,成全了这道独一无二的生焗菜。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砸得生疼。
评分板亮起。
李天霸:9.6分。
陈扬:9.9分。
那个给满分的,正是周老。他在评分表上重重写下一行评语:“化腐朽为神奇,虽处逆境,更见匠心。”
“第一名,安溪大酒店,陈扬!”主持人高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看台角落里瞬间炸了锅。
“赢了!扬子赢了!”陈大福激动得从座位上蹦起来,手里的大前门烟盒被捏成了纸团,他也不管什么形象,抓起旁边带来的铜锣就敲,“哐哐哐”的声音震得周围人直捂耳朵。
二虎更是扯着嗓子吼,脖子上青筋暴起:“看见没!那是我哥!安溪的!”
苏小雅坐在两人中间,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台上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眼眶发热,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就知道,那把破菜刀拦不住他,那些阴招也拦不住他。
全场观众也被这气氛感染,尤其是那些吃腻了大饭店套路菜的市民,纷纷起立鼓掌。这年头,这种草根逆袭的戏码最让人上头。
“陈扬!陈扬!”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向主席台。
李天霸听着那刺耳的欢呼声,一把抓起灶台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飞溅。
“妈的,给脸不要脸。”他咬着后槽牙,转身走向后台阴影处,眼神阴鸷得吓人。
赵胖子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B计划。”李天霸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晚去把冷库的电闸给我拉了。我要让他明天的决赛,连根菜毛都摸不着!”
赵胖子浑身一哆嗦,想劝两句,但看到李天霸那双充血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点头哈腰地应下。
台上,陈扬收拾好刀具,正准备下场。
“小伙子,留步。”
周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台边,手里捏着张烫金的名片。他看着陈扬,眼神里满是欣赏,也没什么架子,直接把名片递了过去。
“我是省烹饪协会的副会长,周德昌。这道生焗脆肠,很有想法。明天的决赛,别让我失望。”
陈扬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那厚实的纸质,心里微微一动。省烹协副会长,这分量可不轻。在这场被地头蛇把控的比赛里,这张名片就是一张护身符。
“谢谢周老。”陈扬把名片郑重地收进贴身口袋,和那枚平安符放在一起,“明天,我会做一道真正的功夫菜。”
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天霸离开的方向:“好自为之,路还长着呢。”
陈扬点点头,提起刀匣,转身走向那条通往冠军的狭窄通道。背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