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安溪大酒店的大堂里却热气腾腾。正是饭点,划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跑堂的小工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脚底生风。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对老夫妇,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男的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盘回锅肉,筷子却迟迟没动。女的烫着卷发,手里捏着块白手帕,时不时擦拭一下并不脏的桌面,眉头紧锁,眼神在油腻的地面和喧闹的食客身上扫来扫去。
刘芳手里拿着抹布,借着擦邻桌的机会,用余光打量这两人。
这两人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审查工作的。
“服务员。”中山装老头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这肉太肥,油太大,没法吃。”
刘芳赶紧走过去,赔着笑脸:“大爷,咱这回锅肉用的都是正宗二刀肉,讲究个灯盏窝,油汪汪才香。您要是吃不惯,我给您换个清淡的?”
“不用换。”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你们老板叫来。听说他叫陈扬?”
果然是冲着老板来的。
刘芳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虽然没发火,但那股气势比县里的领导还足。她多了个心眼,没急着回答,而是试探着问:“陈老板去县城办事了。您二位是?”
“我是苏小雅的父亲。”
刘芳头皮一麻。
这就是那个把自己闺女从国营大厂“拐”出来的老支书?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柜台后,抓起电话拨通了传呼台:“呼叫12688,留言:家里起火,速归。”
二十公里外的县城工地上,陈扬正蹲在脚手架上检查防水层,腰间的摩托罗拉突然震个不停。他掏出来一看,脸色骤变。
家里起火?
刘芳是个稳重人,这暗语意味着店里出了大事,而且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陈扬把图纸往张德贵怀里一塞,抓起摩托车钥匙,长腿一跨,油门拧到底。那辆二手嘉陵摩托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卷起一路黄烟,直奔安溪镇。
一路狂飙。
半小时后,满身水泥灰的陈扬冲进了安溪大酒店。
军大衣上全是白灰点子,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脸上还沾着一道黑色的机油印。他这副模样刚一进门,大堂里的喧闹声都小了几分。
陈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苏父苏母。
苏父正盯着那盘冷掉的回锅肉,脸色铁青。苏母则捂着鼻子,显然对周围浓烈的烟酒味难以忍受。
“叔叔,阿姨。”陈扬快步走过去,想伸手握手,一看自己满手污渍,又讪讪地在衣角上擦了擦,“我是陈扬,刚从工地回来,让二位久等了。”
苏父抬起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扬身上扫视了两圈。
这一身灰头土脸,哪里像个身家几万的老板?分明就是个下苦力的民工。
“这就是陈老板?”苏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小雅放着好好的财务科干部不当,就是为了跟着你干这个?整天灰头土脸,跟泥瓦匠有什么区别?”
苏母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尖细:“我看这环境也不怎么样,乱糟糟的,全是油烟味。小雅从小身子弱,哪受得了这个罪?个体户再赚钱,那也是没根的浮萍,哪有国家饭碗稳当?”
周围几个食客停下筷子,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陈扬没辩解,也没露出一丝恼怒。他站直了身子,把那件沾满灰尘的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叔叔说得对,现在的环境是差了点。”陈扬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但小雅看中的,可能不是现在的环境,而是未来的前景。”
“前景?”苏父冷哼一声,指着那盘肉,“连盘肉都做不好,还谈什么前景?这肉切得厚薄不均,火候也过了,吃嘴里全是油渣味。这就是你的手艺?”
这是行家。
陈扬看了一眼那盘回锅肉。那是后厨新来的学徒炒的,确实差点意思。
“这是徒弟练手的。”陈扬不想推卸责任,直视着苏父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既然二位来了,不如给我个机会。请二位移步后厨,我亲自做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后厨?”苏母皱眉,“那地方脏兮兮的,我不去。”
“映水芙蓉的后厨,比医院的手术室还干净。”陈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谦卑却坚定,“叔叔是老党员,讲究实事求是。既然要批判我,总得看看我的真本事再下定论吧?”
苏父盯着陈扬看了几秒,抓起桌上的烟盒站起身:“行,我就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后厨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挂在门口。
陈扬推开门,里面确实整洁得让人意外。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上连滴水渍都没有。
苏母挑剔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扬走到洗手池边,用肥皂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直到指甲缝里没有一点黑泥。他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件雪白的厨师服换上,扣子一颗颗扣好,最后戴上高高的厨师帽。
刚才那个邋遢的包工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场沉稳的大厨。
“叔叔,阿姨,坐。”陈扬指了指旁边专门辟出来的试菜桌。
他没有急着动刀,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位老人。
苏父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烟,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被烟熏得焦黄,时不时还要清两下嗓子,声音沉闷,显然是老慢支的症状。
苏母坐下后,下意识地揉了揉脚踝,脚背上的皮肤绷得有些紧亮,这是典型的老年性水肿,口味重了不行,盐得少放。
原本准备的那些大鱼大肉、浓油赤酱的“富贵菜”,在陈扬脑子里瞬间被划掉。
给长辈做饭,炫技是次要的,贴心才是关键。
陈扬转身对刘芳低声吩咐:“去把那只老母鸡取来,要最嫩的鸡胸肉。再备一条草鱼,只要尾巴那一截。另外,拿两个鲜百合,要兰州产的那种。”
刘芳一愣,这菜单也太素了点?
“快去。”
陈扬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跟随他许久的玄铁菜刀。刀身黝黑,刀刃却泛着寒光。
苏父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一口,就见陈扬手中的刀动了。
笃笃笃笃——
声音密集得连成一条线。
两个百合在刀下迅速变成了一堆薄如蝉翼的片,每一片都大小一致,厚度均匀。陈扬手腕一抖,刀尖挑起一片百合,透着灯光居然能看清后面的指纹。
苏父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这刀工,没个十年八年的苦练根本下不来。厂里食堂那个特级厨师老张,也没这两下子。
紧接着,陈扬开始处理鸡胸肉。
他没有用刀切,而是用刀背轻轻捶打。那种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在演奏某种打击乐。每一次落刀,力道都恰到好处,只伤肉筋,不坏肉质。
苏母看得有些入神,忍不住小声嘀咕:“做个饭还这么大阵仗?”
这时,后厨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小雅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一接到刘芳的电话就从丝厂往这边跑,生怕父母和陈扬吵起来。
“爸!妈!”苏小雅冲到父母面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中间,“你们怎么来了?有什么话冲我说,别难为陈扬!”
后厨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父脸色一沉,刚要训斥女儿没规矩。
灶台前的陈扬突然转过身,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冲苏小雅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润如水。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告状的意思,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镇定。
仿佛在说:别怕,交给我。
苏小雅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莫名地落回了肚子里。她看着那个穿着白大褂、在升腾的蒸汽中忙碌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去给你爸倒杯茶。”陈扬的声音平稳传来,“用那个紫砂壶,泡点罗汉果,润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