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驶过国道收费站,路面从坑洼的水泥地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
两侧的建筑像雨后春笋般拔高,五层、十层、二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长虹彩电”和“健力宝”的宣传画。
赵胖子整张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哈气把玻璃弄得模糊一片。他扒拉着窗框,指着远处一栋贴满蓝色玻璃的大厦,嘴巴半天合不拢。
“乖乖,那楼得有三十层吧?不怕塌了?”
二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密集的车流,脖子僵硬得像根木头。旁边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变道加塞,吓得他一脚急刹,差点让后座的苏小雅撞上前排椅背。
“放松点。”陈扬坐在副驾驶,伸手把二虎攥得发白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掰松一些,“这就是个大点的县城,车也是四个轮子跑。”
苏小雅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裙摆。她透过墨镜打量着窗外的街景,神色平静,手里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几行字。
“前面左转,去‘海港大酒楼’。”陈扬指路。
那是市里目前名气最大的粤菜馆,据说一桌饭能吃掉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车子停在金碧辉煌的酒楼门口。两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看到车牌是县里的“川A·X”字头,原本弯下去的腰杆微不可察地直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许。
赵胖子下了车,扯了扯身上那件紧绷的西装,抬头看着那巨大的水晶吊灯,缩着脖子不敢迈步。
“挺胸。”苏小雅把手包夹在腋下,高跟鞋在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径直往里走,“咱们是来消费的,不是来讨饭的。”
四人落座,周围全是讲着蹩脚普通话或者粤语的商务客。服务员递上菜单,眼神在赵胖子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陈扬没看菜单,随口报出几个菜名:“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脆皮乳鸽,再来个上汤娃娃菜。”
全是硬菜,考验火候和食材。
服务员愣了一下,收起轻视,飞快记下。
等菜的功夫,苏小雅已经把大厅扫视了一遍。她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过:“桌间距一米二,浪费空间。这层楼大概五百平,只摆了二十张桌子。虽然看起来高档,但坪效太低。我看了一下菜单,毛利至少在70%以上,全靠宰客。”
“这叫商务宴请,吃的是面子。”陈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在90年代,这种模式太脆弱。只要经济稍微有个风吹草动,死得最快的就是这种店。”
菜上来了。
赵胖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口。
“咋样?”陈扬问。
“鱼是活鱼,火候也凑合。”赵胖子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但这蒸鱼豉油是勾兑的,味精放多了,盖住了鱼本身的鲜味。还有这乳鸽,皮不够脆,风干的时间不够。这要是我的徒弟做的,我能把盘子扣他脸上。”
二虎不讲究这些,夹起一只乳鸽就啃。两口下去,盘子空了。他摸摸肚子,一脸茫然:“这就没了?还没我巴掌大。这一盘得多少钱?”
“六十八。”苏小雅报了个数字。
二虎差点被骨头噎住,瞪圆了眼珠子:“六十八?够我在县城买半头猪了!”
陈扬笑了笑,没动筷子。
这就是市里的现状。装修豪华,服务傲慢,价格虚高,但核心的产品力却撑不起这层金漆。厨师大多在模仿沿海的口味,却丢了川菜那种透骨的香和魂。
“走吧,再去下一家。”
一下午的时间,四人转战了三家酒楼。从新派川菜到海鲜自助,陈扬只看不吃,苏小雅只算账不点菜,赵胖子一路挑刺,二虎一路喊饿。
黄昏时分,几人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歇脚。
夕阳把江面染成血色,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老板,咱们要在市里开啥店?”赵胖子解开领带,大口喘气,“要是开那种大酒楼,光装修就得把咱们映水芙蓉的底裤赔进去。而且这市里的租金太吓人,我刚才问了一嘴,那一平米顶咱县城十平米。”
苏小雅合上本子,眉头微蹙:“确实。高端餐饮是红海,竞争对手都有背景,咱们初来乍到,很难切进去。如果不做高端,做快餐利润又太薄。”
这是个死局?
陈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谁说只有高端和快餐两条路?”
天色渐暗,滨江路上的路灯还没亮,但江边已经热闹起来。
无数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贩从巷子里钻出来,占据了江堤下的空地。折叠桌椅噼里啪啦地摆开,简易的遮雨棚连成一片。煤气罐的火焰腾起,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辣椒、孜然和廉价啤酒的味道。
猜拳声、吆喝声、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个巨大的集市。
这是市井的B面,脏乱,却充满生命力。
二虎吸了吸鼻子:“好香!老板,那是烤鱼吧?还有卤鸡爪!”
陈扬没理会那股香味,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满地乱扔的竹签和泛着油光的桌面上。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陪着女朋友吃烧烤,女孩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生怕蹭到油污,脸上写满了嫌弃。年轻人一边擦汗一边驱赶脚边的流浪狗,吃得狼狈不堪。
还有一桌光着膀子的汉子,喝高了正在砸酒瓶,老板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看见了吗?”陈扬指着那一整片混乱的江滩。
赵胖子挠挠头:“看见啥?乱糟糟的,全是摆地摊的。”
“这就是机会。”
陈扬转过身,背对着江水,目光炯炯。
市里的餐饮市场是个哑铃型结构。一头是高不可攀的大酒楼,普通人进去一趟得脱层皮;另一头是这种脏乱差的路边摊,虽然便宜热闹,但毫无体验可言,甚至连基本的卫生都保证不了。
中间缺了一环。
缺一个既能让普通人消费得起,又有体面环境、标准服务和极致口味的地方。
“赵胖子,如果让你做小龙虾和串串,能不能做出映水芙蓉那个级别的味道?”
“那必须能啊!”赵胖子一挺胸脯,“那玩意儿又不难,只要舍得放料,我能把这帮地摊货秒成渣。”
“二虎,如果让你带队管场子,能不能让这里没人敢砸酒瓶子,也没人敢乱扔垃圾?”
二虎捏了捏拳头,骨节嘎巴作响:“谁敢在我的场子闹事,我让他游回对岸去。”
“小雅。”陈扬看向妻子,“如果把这片江滩包下来,做成露天的大排档,但用大酒店的管理模式,这账算得过来吗?”
苏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越来越亮。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构建模型:低廉的场地租金、极高的翻台率、巨大的酒水消耗量、加上标准化的产品……
“暴利。”她吐出两个字。
陈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指向那片喧嚣的夜色,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大酒楼咱们以后再开。第一仗,咱们就在这儿打。”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那股子野心。
“我要让这滨江路,以后只姓陈。”
赵胖子和二虎对视一眼,虽然还没完全听懂,但那种跟着陈扬搞事情的兴奋感已经冲上了头顶。
“走,找地方填饱肚子,明天找那个修船厂的老板谈地皮。”陈扬大手一挥,率先迈入那滚滚红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