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的装修正如火如荼,电锯声、锤击声此起彼伏。陈扬站在满地木屑的主厅里,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建材清单,眉头微皱。
这边要盯着工期,那边夜宵店还要管着进货盘点,就算把他劈成两半也不够用。
必须放权。
陈扬把清单塞进兜里,转身往外走。人选不用多想,只有二虎。
滨江路的小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二虎看着桌上那堆红红绿绿的票据,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不知该往哪放,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扬哥,让我切菜扛包都行,这玩意儿……它不认识我啊。”
陈扬敲了敲桌上的计算器,语气不容置疑。
“不认识就学。你是要当一辈子切配工,还是想当老板?”
二虎憋红了脸,拿起笔,像握着把杀猪刀,歪歪扭扭地在纸上记数。
接下来的七天,陈记夜宵的员工们发现,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二虎变了。
陈扬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管理经验一股脑灌进去。怎么看报表、怎么排班、遇到喝醉酒耍赖的怎么按住不打伤还能让他掏钱、遇到工商卫生检查怎么递烟说话。
二虎随身带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字不会写就画圈,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每天晚上收工,陈扬都会把二虎留下来复盘。
“今天那桌客人嫌虾不新鲜,你给退了?”陈扬翻着单子。
二虎点头,闷声道:“那盆虾确实是昨天剩下的底子,王大拿没挑干净。做生意不能坑人。”
陈扬把单子一合,扔给他一根烟。
“做得对。但王大拿这种老油条,你光退菜不行,得让他长记性。”
一周后,陈扬召集全体员工开会。
夜宵店门口,十几号人站得稀稀拉拉。有几个跟着陈扬从安溪来的老员工,正凑在一起嬉皮笑脸地抽烟。
陈扬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
“从今天起,我不常来店里。店里大小事务,全权交给二虎负责。”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扬从包里掏出财务章和公章,郑重地交到二虎手里。
“人事任免,财务签字,以后只认二虎的章。”
人群里,负责炒锅的王大拿撇了撇嘴,把烟头弹进下水道。一个只会切墩的傻大个,懂个屁的管理。以前有陈扬压着,大家不敢造次,现在换了二虎,好日子来了。
陈扬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眼神,宣布完就开车走了,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当晚,生意爆棚。
不到七点,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单子像雪花一样飞进后厨。
“三号桌两份麻辣,一份蒜蓉!催了三次了!”前厅小妹急得在传菜口跺脚。
后厨里,王大拿慢悠悠地晃着大勺,火开得只有平时一半大。旁边两个帮厨也跟着磨洋工,洗个盘子能洗出绣花的架势。
“急什么?火没上来,炒不熟吃坏肚子谁负责?”王大拿斜着眼,手里把玩着调料勺,“再说了,新店长也没发话啊。”
二虎站在出菜口,盯着积压的单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前厅的客人开始拍桌子骂娘,噪音传进后厨。
王大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傻大个,看你怎么收场。要么进来求爷爷告奶奶,要么出去挨骂赔钱。
二虎没说话,也没骂人。
他脱掉身上的白大褂,里面是件黑色背心,紧绷的肌肉线条像花岗岩一样隆起。
“让开。”
二虎走到灶台前,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寒气。
王大拿愣了一下:“二虎主管,这火候你把握不住……”
话没说完,二虎肩膀一撞,直接把他挤到墙角。王大拿一百六十斤的身板,像个纸糊的灯笼一样飞了出去。
二虎左手抓起炒锅,右手操起大勺。
猛火灶轰然炸响,火苗窜起半米高。
那一刻,所有人看傻了眼。
二虎一个人占了三个灶眼。左手颠锅,右手调味,中间那口锅还能顺脚勾一下煤气阀。
勺子在他手里变成了银色的残影。红油飞溅,香料翻滚,每一份龙虾在空中的滞留时间都精确得可怕。
这哪里是炒菜,简直是在打仗。
“上菜!”
第一锅出锅,二虎大吼一声。
传菜员如梦初醒,赶紧端盘子跑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锅、第三锅。
原本积压了半小时的单子,在二虎手里像流水一样顺畅。他那一身蛮力配合精细的刀工底子,在这个狭窄的后厨里爆发出了惊人的统治力。
王大拿缩在墙角,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背影,腿肚子有点转筋。他这才想起来,这可是能在省台表演蒙眼切土豆丝的主儿。
两个小时的高峰期,二虎硬是一个人顶住了后厨所有的火力。
直到最后一桌客人吃上热乎的龙虾,二虎才关掉火阀。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把大勺往锅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后厨死一般寂静。
二虎转过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走到王大拿面前。
王大拿挤出一丝讨好的笑:“虎哥,那个……我刚才就是手有点生……”
二虎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案板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多算了三天。”
王大拿脸色煞白:“虎哥,别介啊!我跟扬哥是老乡,我……”
“扬哥说了,这里我说了算。”
二虎指了指后门。
“拿钱,滚蛋。”
没有废话,没有商量。
旁边那两个跟着磨洋工的帮厨吓得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二虎扫了他们一眼,把那本记得破破烂烂的小本子收回兜里。
“以后谁不想干,提前说,别在灶台上给我耍花活。咱们也是凭手艺吃饭,别把饭碗砸了。”
那两个帮厨把头点得像捣蒜。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二虎并没有休息。他走到调料台前,尝了一口今晚剩下的卤水。
太咸了。最近天热,客人出汗多,口味偏重,但原来的配方盐味有点过头,压住了香料的回甘。
二虎拿起笔,在单子上改了几个数字,把盐减了一成,加了一勺醪糟。
第二天,回头客明显增多,都说今天的虾肉更鲜甜,吃完不口渴。
……
马路对面的树影下,一辆桑塔纳静静停着。
陈扬降下车窗,看着王大拿垂头丧气地抱着铺盖卷从后门出来,又看着店内井井有条的忙碌景象。
他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只会喊“扬哥”的憨小子,终于长出了獠牙。
“走吧,回静园。”陈扬对司机说。
夜宵店这页翻篇了,接下来,是听涛轩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