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省城的雾还没散，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蜀都汇的后巷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往常这个点，送鲜肉的金杯车、拉蔬菜的轻卡早就排成了长龙，卸货工人的吆喝声、板车滚过水泥地的轰隆声能把这一片街区唤醒。
今天却静得吓人。
赵胖子裹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军大衣，站在后门口，脚下的烟头已经踩灭了七八个。他第十次抬起手腕看表，秒针机械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敲了一下。
“老张的电话打通没？”赵胖子冲着身后的采购主管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采购主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头大汗，手里攥着那个诺基亚，大拇指按得发红。“通了，但没人接……哎，接了！”
赵胖子一把抢过手机，对着听筒就骂：“老张你个龟儿子，车呢？这都几点了，几百张嘴等着吃饭，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唯唯诺诺却透着绝决的声音：“赵总，对不住。车坏了，坏在半道上了，今儿送不了。”
“坏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十几辆车集体趴窝？你蒙谁呢！”
“赵总，您别逼我了。”那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颤抖，“协会那边放了狠话，谁要是敢给陈记送一根葱，以后在省城就别想混。我一家老小还要吃饭……”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胖子愣了两秒，猛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摔。电池板崩了出去，滑进下水道的缝隙里。
“这帮孙子！”他一脚踹在铁门上，震得上面的铁链哗哗作响。
早晨八点，阳光刺破晨雾，却照不进蜀都汇此时的阴霾。
后厨冷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扇昨天剩下的排骨孤零零地挂在钩子上，随着冷气微微晃动。蔬菜架上只剩下几筐蔫头耷脑的白菜和半袋子土豆。
苏小雅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办公室，手里的文件夹捏得变了形。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化妆，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
“除了老张，送牛油的王老板、送干杂的李姐，全毁约了。”她把一叠解约函扔在桌上，纸张散落开来，像是一场白色的雪崩，“他们宁愿赔付违约金，也不敢发货。刚才清点了一下库存，这点东西，顶多撑过中午这一顿。晚上怎么办？三百个预订，难道让客人喝白开水？”
陈扬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安溪带出来的旧打火机。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照着他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不仅是批发商。”采购主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衣领都被扯歪了，“刚才我带人去最近的农贸市场想零买点菜应急，刚到门口就被几个纹身的大汉拦住了。他们手里拿着咱们穿工服的照片，只要是陈记的人，谁敢卖给咱们，摊子就别想摆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围剿。
不留活路，不留余地。
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座。
省餐饮协会的刘秘书长端着紫砂壶，透过落地窗看着蜀都汇门口那几个急得团团转的采购员，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他抿了一口茶，对身边坐着的几个餐饮老板笑道，“这就叫釜底抽薪。没了米，我看他这巧妇怎么做饭。再过两个小时，要是还拿不出菜，咱们就打电话给媒体，让他们来看看‘良心企业’是怎么用空气做菜的。”
几个老板陪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畏惧。这手段太狠，也太绝。
蜀都汇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像块铁板。
赵胖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发出的吱吱声让人心烦意乱。“扬哥，实在不行，我带兄弟们去
“来不及。”苏小雅摇摇头，声音沙哑，“一来一回至少五六个小时，晚市早就开了。一旦断供的消息传出去，那这几天积累的口碑就全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扬身上。
陈扬停止了转动打火机，金属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SC省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省城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缓缓向下滑动，穿过蜿蜒的公路，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安溪。
“刘秘书长这步棋走得不错，但他忘了一件事。”陈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在谈论天气，“陈记从来都不是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的。”
他转过身，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封面上写着《一级物流应急预案》。
赵胖子和苏小雅都愣住了。
“从我们决定进省城的那天起，我就防着这一手。”陈扬翻开文件，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和车辆调度表，“省城的供应商断了就断了，那种见风使舵的货色，本来也留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安溪映水芙蓉总店的号码，也是二虎的私人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哥。”二虎憨厚却有力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拖拉机的突突声。
“启动预案。”陈扬只说了四个字。
“早就备好了！”二虎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兴奋，“地里的菜昨天下午就收好了，全是最嫩的尖货。镇上的拖拉机、咱们自己的小货车，还有从陈家沟借来的皮卡，一共二十八辆，全都装满了！”
“市区底料厂那边呢？”
“也妥了！第一批底料和冻品已经装车，就在路口等着汇合。”
陈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
“全速出发。”陈扬的命令简短有力，“不管交警查不查，不管路好不好走，我要你们在下午两点前，把东西给我堆满蜀都汇的后院。”
“得嘞！哥你就瞧好吧，弟兄们早就憋着这口气呢！”
挂断电话，陈扬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省交通广播电台的熟人。
“帮我插播一条路况信息，就说有一支运送‘扶贫农产品’的车队要进城，请沿途司机避让。”陈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厉，“既然他们想封锁，那我们就搞大点动静，让全省城都看看，究竟是谁在给老百姓送饭。”
苏小雅看着陈扬，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所谓的行业规则上。他的底气，源于那个在大山深处的小镇，源于那些跟他一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兄弟。
“胖子。”陈扬把地图卷起来，扔给赵胖子，“去烧水，把锅底给我熬香点。告诉前厅，中午照常营业，要是菜不够，就送送送！送酒水，送小吃，把场子给我撑住。等到下午，我要让对面的那些人看看，什么叫陈记的排面。”
赵胖子接过地图，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那一脸的颓丧瞬间变成了狰狞的笑意。
“好嘞！老子这就去把那个最大的牛头骨给炖了，香死对面那帮王八蛋！”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陈扬走到窗前，看着对面茶楼里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你们以为切断了供货就是切断了我的喉咙？
可惜，你们不知道，陈记的根，扎得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一场跨越三百公里的奔袭，正在公路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