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老店的院子里,十数张八仙桌依次排开,红亮亮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小院映照得暖意融融。
这是陈扬特意举办的“十年感恩宴”。没有媒体长枪短炮的闪光灯,也没有商场上推杯换盏的虚与委蛇。坐在这里的,全是陪着陈记一路走来的老伙计。
杂货铺的王大拿红光满面地嗑着瓜子;刘芳的女儿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乖巧地帮着倒茶;赵胖子和二虎正为了一块上好的卤牛肉互相拆台;就连远在省城的金大牙,也摸着锃亮的光头,笑呵呵地和镇上的老人们拉着家常。
“师父,您慢点。”陈扬快步上前,搀扶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入座。
贺一刀虽然年事已高,满头银丝,但那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在主桌坐下,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贺一刀端起酒杯,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陈扬身上,“十年前,这小子推着个破三轮,在我门口站了三天。很多人问我,陈扬当年连刀都拿不稳,我怎么就看上他了?”
众人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
贺一刀笑了笑,指着后厨那个封存的旧灶台:“不是因为他手脚麻利,也不是因为他舌头多灵。我看中的,是他那份定力!做咱们这一行,最怕心浮气躁。这小子当年为了练基本功,能在灶台前连续站四个小时,脚底板连挪都不挪一下!这份定着性子的狠劲,才是他能走到今天的根!”
话音刚落,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陈扬眼眶微热,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师父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陈扬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刚走到王大拿身边,就被这位老街坊一把拉住了胳膊。
“陈老弟啊,哥哥有个事,憋在心里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王大拿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着,带着几分小镇居民特有的神秘感。
“王哥,您说。”陈扬顺势坐下,给王大拿满上了一杯酒。
王大拿凑近了些,带着酒气说道:“最近咱们安溪镇周边,出了一桩怪事。有一家外地来的大老板,在到处收购农田和宅基地。那手笔大得很呐!出价直接比市面上高出百分之五十!咱们镇上好几个村的农户,眼馋那笔现钱,都已经偷偷签了转让协议了。”
陈扬的动作微微一顿,酒杯停在半空。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血腥味。
“外地老板?”陈扬眼神微敛,“王哥,您知道这是一家什么公司吗?”
王大拿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名字挺拗口的,我也记不全了,好像叫什么……远景?对,就是带个远字。”
“远景。”陈扬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如冰水般彻骨。
他没有惊动宴会上的其他人,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迅速走到后院,拨通了法务总监的电话。
“立刻查一家名字里带‘远景’的农业或房地产公司,重点查最近在安溪镇周边有大宗土地交易记录的。我要十分钟内看到它的底裤!”
十分钟后,一份详细的工商穿透资料发到了陈扬的手机上。
陈扬靠在后院斑驳的砖墙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信息。
这家公司全称叫“远景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地在深圳,法定代表人和高管团队全是一堆查无此人的陌生名字。但是,在法务团队层层剥茧的股权穿透下,最终的受益人指向了一家离岸基金。
而那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钱志远!
陈扬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以为自己花了八百万买下老店周边的地,就已经破了钱志远的局。但他错了,那八百万只是钱志远抛出的一个诱饵,是为了掩护他真正的主力部队!
第二天清晨,集团总部的高级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扬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一幅安溪镇及其周边的超高清卫星地图。地图上,被红色阴影标注的区域,触目惊心。
“就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在我们不知不觉中,远景公司已经像白蚁一样,在安溪镇外围啃下了超过两千亩的土地使用权!”肖恩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的红色斑块,声音都在发颤。
“这里!”激光笔的光点落在花椒种植基地西侧,“整整三百亩山地被他们买断了。”
“还有这里!”光点迅速移动到一条笔直的公路上,“这是通往我们底料厂的唯一主干道,道路两侧的农田,现在全部姓钱了!”
陈扬看着地图,那些红色阴影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陈氏集团的安溪基地死死缠绕在中间。
“他不是在炒地皮。”陈扬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冷厉到了极点,“钱志远这是在打造一个‘物理包围圈’!只要他卡住这些咽喉要道,我们的物流车队以后出入都会受制于人,基地想扩建连一寸多余的土地都找不到!”
“最恶毒的还不止这些。”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复印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陈总,我们拿到了他们和农户签订的合同。里面隐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附属条款!”
法务总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乙方承诺,在未来十年内,不得将该土地转租、转让或以任何形式提供给食品加工类企业使用。’”
全场死寂。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业投资,这简直就是一份针对陈氏集团的定向封锁令!钱志远要用法律条款和土地产权,在安溪镇周围筑起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把陈扬活活困死在里面!
陈扬立刻驱车赶往县政府,试图通过行政手段打破这个僵局。
然而,县国土局的局长看着陈扬,只能无奈地摊开双手:“陈总,不是我们不帮忙。远景公司的所有收购手续,从资金来源到合同签署,合法合规,天衣无缝。人家名义上搞的是‘现代农业生态园’,完全符合国家鼓励资本下乡的政策。只要他们不改变土地用途,政府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去干预啊。”
软钉子碰了一鼻子灰。陈扬走出县政府大门时,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傍晚,陈扬回到了安溪老店。金大牙似乎早就料到了结果,正坐在大堂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看到陈扬阴沉着脸走进来,金大牙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陈老弟,碰壁了吧?”
陈扬坐下,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金大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老弟,你不知道钱志远在香港资本市场上的绰号。人家都叫他‘围棋手’。”
“围棋手?”陈扬眼神一闪。
“没错。”金大牙摸着光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这老狐狸做事,从来不搞面对面的白刃战。他的所有收购、布局,都像是在下围棋。他不急着吃你的子,而是先在你的外围慢条斯理地做‘气’。一点一点地堵死你的退路,切断你的水源。”
金大牙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等你猛然惊醒的时候,发现四面楚歌,无路可走。这时候,他才会笑眯眯地收网。这一次,安溪镇就是他的棋盘,而你,就是他盘子里的那条大龙啊!”
陈扬听着金大牙的话,目光越过大堂,落在了墙上那副安溪镇的详细地图上。
地图上,远景公司收购的土地如同黑色的棋子,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代表陈氏基地的白子。
退无可退。
如果现在被困死在安溪,别说即将赴港IPO,就连筹备中的“千城万店”计划都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没有了安溪基地源源不断的底料供应,前方冲锋的门店都会变成断粮的死军。
陈扬站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他的视线在那些已经被敌人占据的区域中穿梭,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破绽。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包围圈东北角的一个缺口上。那是通往省城高速公路的一个重要节点,周围还有三块总计约五百亩的连片荒地,目前尚未被远景公司的红色阴影覆盖。
这是包围圈上最后一道没有合拢的缝隙!也是陈氏集团未来向外突围的唯一生命线!
陈扬猛地从办公桌上抓起一支鲜红色的记号笔。
他用力地在那三块荒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笔尖甚至划破了地图的纸面。
陈扬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两团幽暗而疯狂的火焰。他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法务总监,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钱志远喜欢下围棋,喜欢先布局是吧?”
陈扬把记号笔拍在桌子上,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通知肖恩,把集团账上所有能动用的现金流,不管是准备发年终奖的,还是预留的周转资金,全部给我抽出来!”
“在这三块地被钱志远吞下去之前,用尽一切手段,给我强行买下来!”
陈扬的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冷笑。
“他想围杀我,我就先崩掉他满嘴的牙!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