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短暂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接着,整个沉船墓场,炸锅了。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无数船只的哀鸣、铁板的扭曲、木头的碎裂、还有数不清的、分不清是人是兽的凄厉嘶吼,全都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声音穿透船体,穿透海水,直往人脑子里钻。
王富贵捂住耳朵,但没用,那声音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守住心神!”湘西师叔大喝一声,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画了个血符,一巴掌拍在王富贵背上。
一股清凉感从后背蔓延开,王富贵这才缓过气来,但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
货舱外,景象更恐怖。
透过铁板缝隙,能看到海水已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粘稠得像石油。而在那墨黑色的海水里,无数影子正在上浮。
不是鱼,也不是刚才那种灰色的残念。
是怨灵。
真正的、完整的怨灵。
它们有的保持着人形,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唐装、宋袍、明服、清褂,甚至还有民国西装、现代工装。有的则已经完全扭曲,身体拉长变形,四肢着地爬行,像野兽。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黑雾,雾中隐约有狰狞的脸孔浮现。
所有的怨灵,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
它们的眼睛,全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瞳孔,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燃着一点猩红的光——那是纯粹的、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恨。
而现在,这些怨恨,全都锁定了货舱里的活人。
“完犊子了……”王富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这得有多少啊……”
放眼望去,墨黑色的海水里,密密麻麻全是怨灵,像一锅煮沸的饺子,不断往上冒。远处的沉船里,还有更多怨灵爬出来,有的攀着船舷,有的直接踏水而行。
整个沉船墓场,活了。
“不能待在这里!”慕容嫣当机立断,“货舱空间太小,一旦被堵死,我们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上甲板!”石头一脚踹开楼梯口的杂物,率先往上冲。
众人紧跟其后。
爬上楼梯时,王富贵回头瞥了一眼——货舱的墙壁上,已经开始出现黑色的手印。那些手印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正从四面八方往楼梯口蔓延。
他吓得头皮发麻,连滚爬爬地往上窜。
甲板上,景象更骇人。
整艘勘探船,已经被怨灵包围了。
最近的怨灵,离船身不到十米。它们浮在水面上,或者半沉在水里,抬着头,用那空洞的黑色眼睛,死死盯着甲板上的人。
而在更远处,其他沉船上的怨灵,也正朝这边涌来。
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海面上只剩下勘探船上那盏应急灯微弱的光。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猩红的光点。
那是怨灵的眼睛。
成千上万。
“师叔!”慕容嫣看向湘西师叔,“有办法吗?”
湘西师叔脸色铁青,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是糯米混合香灰和朱砂。
“我布‘百尸阵’,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了太久!”他语速极快,“这地方怨气太重,阵法效果会大打折扣!”
说着,他将粉末沿着船舷飞快地洒了一圈。粉末落地,发出微弱的白光,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光圈,将众人护在中间。
“都站到圈里来!”湘西师叔吼道。
众人赶紧缩进光圈。
光圈外的怨灵,似乎对这白光有些忌惮,暂时没有上前。但它们也没有退去,而是围在光圈外,越聚越多。
最近的几个怨灵,试探性地伸出手,触碰光圈。
“嗤——”
它们的指尖冒起白烟,发出烧焦的声音。怨灵们发出痛苦的嘶吼,缩回手,但更多的怨灵又涌了上来。
光圈的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这样不行!”石头握紧陨铁鞭,“它们太多了,光靠阵法撑不住的!”
陈玄墨的轮廓飘到光圈中央。
经过地魂归位,它的身形凝实了许多,已经能看出清晰的五官轮廓——正是陈玄墨的样子,只是还有些透明。
“我来。”轮廓开口,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不少。
它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胸前的混沌盘虚影——现在已经不是虚影了,而是半实体的存在——缓缓浮现。盘上的太极图案开始旋转,青、红、蓝、黄四色光晕流转开来。
四象之力。
风、火、水、土。
四种颜色的光从混沌盘中涌出,在光圈之外,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半透明的四色护罩。
护罩将整艘勘探船都笼罩在内。
怨灵们撞在护罩上,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砰砰”的闷响。护罩表面泛起涟漪,但暂时稳固住了。
“墨哥,你能撑多久?”王富贵紧张地问。
轮廓沉默了几秒:“以现在的状态……最多一刻钟。我的记忆恢复了大半,但力量还没完全恢复。”
一刻钟。
众人心里一沉。
一刻钟后,护罩破碎,他们就要面对成千上万的怨灵。
“得找到源头!”慕容嫣盯着护罩外那些怨灵,“这些怨灵虽然数量多,但行动太整齐了,像是有指挥一样。你们看——”
她指着远处的海面。
在沉船墓场的中央,大约三百米外,有一片相对空旷的水域。那里没有沉船,但海水比其他地方更黑,黑得像墨汁。
而在那片水域的上方,悬着一面旗。
不,不是旗。
是一面幡。
黑色的幡布,破破烂烂,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幡杆插在一根露出水面的桅杆顶端,无风自动,缓缓飘荡。
幡每飘动一下,周围的怨灵就跟着动一下。
“是聚魂幡!”湘西师叔瞳孔一缩,“有人在用聚魂幡操控这些怨灵!”
“能毁掉吗?”石头问。
“得靠近才行。”慕容嫣皱眉,“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王富贵看着那面幡,又看看护罩外密密麻麻的怨灵,忽然咬牙:“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富贵,你——”慕容嫣想说什么。
“我跑得快!”王富贵梗着脖子,但声音有点发颤,“而且……而且我目标小,说不定能溜过去!”
“胡闹!”石头瞪他,“外面全是怨灵,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王富贵也急了,“墨哥的护罩只能撑一刻钟,一刻钟后大家一起死!不如拼一把!”
陈玄墨的轮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富贵,你真的要去?”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去!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了说不定还能活!”
轮廓缓缓飘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晕,从轮廓指尖流入王富贵体内。
“这是地魂的一部分力量,能暂时护住你的心神,不被怨气侵蚀。”轮廓说,“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内,你必须毁掉聚魂幡,然后立刻回来。”
“够了!”王富贵感觉体内暖洋洋的,胆子也壮了些,“一炷香,我跑个来回足够了!”
慕容嫣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个符文,然后折成三角形,塞进王富贵手里:“这是‘匿气符’,能暂时掩盖你的活人气息。但效果不强,离怨灵太近还是会暴露。你要绕开它们,别正面撞上。”
湘西师叔则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洒在王富贵身上:“这是‘驱邪粉’,怨灵碰到会难受,能给你争取点时间。”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陨铁鞭递给他:“拿着,防身。”
王富贵接过鞭子,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护罩外那片黑暗的海面,和那面飘荡的聚魂幡。
“我去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护罩边缘走去。
护罩是陈玄墨用四象之力撑起来的,从内部可以出去,但从外部很难进来。王富贵走到护罩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嫣冲他点头。
石头握紧拳头。
湘西师叔双手结印,随时准备接应。
陈玄墨的轮廓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说“小心”。
王富贵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一头撞出了护罩。
一出护罩,世界瞬间变了。
刚才在里面看,只觉得外面怨灵多,但还有护罩隔着。现在亲身站在外面,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冷。
刺骨的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阴气侵入骨髓的冷。王富贵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还有声音。
无数怨灵的哀嚎、嘶吼、低语,全都往耳朵里钻。虽然有陈玄墨给的那道白光护着心神,但还是听得他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最要命的是,那些怨灵发现他了。
离得最近的几个怨灵,齐刷刷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了他。
王富贵吓得差点尿裤子,但他没忘慕容嫣的叮嘱——跑,别停!
他撒腿就往聚魂幡的方向冲。
勘探船的甲板上满是锈蚀和杂物,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王富贵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能跑多快跑多快。
身后的怨灵开始追。
它们爬行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王富贵回头瞥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蠕动的怨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妈呀妈呀妈呀!”他一边念叨一边玩命跑。
身上的驱邪粉起作用了。有几个怨灵追得近了,伸手想抓他,但手指刚碰到他身上的粉末,就“嗤”地冒起白烟,痛得缩了回去。
但粉末有限,洒一点少一点。
王富贵感觉背后的凉意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冲。
从勘探船到聚魂幡所在的水域,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但这三百米,要穿过好几艘沉船的残骸。
第一艘是木船,已经烂得只剩骨架。王富贵踩着倾斜的船板往上爬,爬到最高处时,往下一看——
船的另一侧,密密麻麻,全是怨灵。
它们仰着头,等着他下来。
王富贵腿一软,差点栽下去。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旁边有根断裂的桅杆,斜搭在另一艘沉船上。
“拼了!”
他一咬牙,纵身跳上桅杆。
桅杆湿滑,长满了青苔。王富贵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桅杆往下溜,速度越来越快。他吓得闭上眼睛,感觉风在耳边呼啸。
“砰!”
他重重摔在另一艘沉船的甲板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但没时间喊疼。
因为这艘船的甲板上,也全是怨灵。
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三米。那是个穿着清代官服的怨灵,脸色青白,眼睛是两个黑洞。它缓缓转过头,看向王富贵。
然后,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漆黑。
“还我……命来……”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富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爬起来,往船的另一头跑。身后,那清代怨灵开始追,更多的怨灵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驱邪粉已经快掉光了。
王富贵感觉背后的凉意几乎贴到了皮肤。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多十秒,他就会被怨灵吞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面聚魂幡。
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
幡杆插在一根孤零零的桅杆上,桅杆在水面上,上面长满了黑色的海草。
而在坟包周围,水面下,隐约能看到一圈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人的骨头,围成一圈,把坟包围在中间。
王富贵来不及细想,他玩命地冲向坟包。身后的怨灵追得更急了,他甚至能听到它们指甲刮擦船板的声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到了!
王富贵纵身一跃,跳过那圈白骨,重重摔在坟包上。
他摔得头晕眼花,但立刻爬起来,抬头看向那面聚魂幡。
幡就在头顶,离地约三米高。黑色的幡布飘荡着,上面的血色符文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王富贵伸手去够,够不着。
他跳起来,还是够不着。
“完犊子……”他急得团团转。
身后的怨灵已经追到了白骨圈外。它们似乎对白骨圈有些忌惮,暂时没有进来,但围在外面,越聚越多。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王富贵看着那面幡,又看看四周。
忽然,他注意到坟包旁边,插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短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刀柄是黑色的,刻着扭曲的纹路。刀插在坟包上,只露出半截刀身。
王富贵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扑过去,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外拔。
刀插得很深,他使出了吃奶的劲,脸憋得通红,才“嗤”一声把刀拔了出来。
刀一出土,周围瞬间阴风大作。
坟包开始震动,泥土簌簌往下掉。而聚魂幡飘荡得更快了,发出“猎猎”的响声。
王富贵顾不上了,他举起短刀,对准幡杆,用尽全身力气砍去!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
短刀砍在幡杆上,竟然砍出了一道缺口!
有戏!
王富贵精神一振,抡起短刀,又是一刀!
“铛!”
“铛!”
“铛!”
他一连砍了七八刀,幡杆上的缺口越来越大。终于,在第九刀落下时——
“咔嚓!”
幡杆断了。
聚魂幡从空中飘落,掉在坟包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围所有的怨灵,动作同时僵住了。
它们空洞的眼睛里,那点猩红的光芒,开始闪烁、明灭,最后渐渐暗淡下去。
坟包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突然,坟包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泥土从内部被掀开。一具骸骨从坟包里坐了起来。
那骸骨穿着破烂的黑色袍子,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下是一张干瘪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脸。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睛,而是塞着两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转动,看向了王富贵。
“倭……寇……”骸骨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摩擦,“巫师……”
王富贵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地上。
骸骨缓缓站起,它很高,至少有两米。它低头看着王富贵,又看看地上那面断了的聚魂幡。
“你……毁了……我的幡……”
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是、是我毁的!怎么了!”
骸骨沉默了。
几秒后,它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毁了……也好……”它说,“我守在这里……三百年了……守着这面幡……控制这些怨灵……我也累了……”
它伸出骨手,指向王富贵手里的短刀。
“那把刀……叫‘噬魂’……是我生前用的……能伤灵体……但用久了……会被怨念反噬……”
话音未落,王富贵手里的短刀,突然变得滚烫!
“啊!”他痛呼一声,想扔掉刀,但刀像粘在手上一样,甩不掉。
刀身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文像是活的,正在往王富贵的手上爬。
“救、救命!”王富贵感觉自己的手快要烧起来了,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的、充满怨恨的意识,正顺着刀身往他脑子里钻。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被这把刀杀死的人的恐惧、痛苦、绝望。无数惨死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富贵!”
远处传来慕容嫣的喊声。
护罩已经撤了,慕容嫣他们正朝这边冲来。但距离还有一百多米,来不及了。
王富贵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怨恨吞噬。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全是凄厉的惨叫。
就在他要失去意识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是陈玄墨。
轮廓直接穿过怨灵群,瞬间出现在王富贵面前。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短刀的刀身。
“嗤——!”
轮廓的手碰到刀身的瞬间,冒出大量白烟。轮廓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它没有松手。
“墨哥……”王富贵艰难地开口。
“凝神!”轮廓低喝,另一只手按在王富贵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王富贵体内,将那股冰冷的怨恨暂时压了下去。同时,轮廓抓着刀身的手,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的白光,而是一种混沌色的光。
光从轮廓的手蔓延到刀身上,所过之处,刀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崩碎、消散。
几秒钟后,短刀彻底平静下来。
温度恢复正常,那些符文也消失了。刀身变成了暗银色,上面隐约有流光转动,看起来反而比之前更精致了。
王富贵手一松,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没、没事了?”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把刀。
“暂时没事了。”轮廓的光芒暗淡了很多,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刀里的怨念被我净化了大部分,但还有残余。以后用的时候要小心,别被它影响心神。”
这时,慕容嫣他们也赶到了。
石头和湘西师叔守在周围,警惕地看着那个倭寇巫师的骸骨。但骸骨没有攻击的意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面断了的聚魂幡。
“幡毁了……这些怨灵……也该散了……”它喃喃自语。
果然,周围那些僵住的怨灵,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然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褪色的水墨画,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成千上万的怨灵,在月光下缓缓消散。它们没有哀嚎,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海面上的墨黑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平静的海面上。
整个沉船墓场,安静了。
只有那些破旧的沉船残骸,还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诉说着几百年的往事。
倭寇巫师的骸骨,也开始消散。
它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忽然说:“你们……是来找‘人魂’的……对吧?”
所有人都看向它。
“我知道……在哪里……”骸骨的声音越来越轻,“在……遗忘之岛……岛上有‘忘川泉’……泉底……就是人魂被困的地方……”
它顿了顿,最后说:“小心……岛上的守护者……它们……不喜欢……活人……”
话音落下,骸骨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堆衣服和斗笠,落在地上。
海面上,忽然升起一道月光。
不是普通的月光,而是一道凝实的、像光柱一样的月光,从天空垂下,照在远处的海面上。
光柱指向的方向,是东南方。
那里,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座岛屿的轮廓。
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遗忘之岛?”王富贵喃喃道。
慕容嫣看着那道月光,又看看手里已经损坏的罗盘——刚才的战斗中,罗盘被怨气侵蚀,指针已经不转了。
但月光指引的方向,很清晰。
“看来,下一站就是那里了。”她说。
湘西师叔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把噬魂短刀。刀身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握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刀不简单。”他递给王富贵,“收好,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王富贵接过刀,小心翼翼地插在腰带上。刀身冰凉,但不再烫手了。
石头看着远处的岛屿轮廓,眉头紧锁:“那骸骨说岛上的守护者不喜欢活人……恐怕不好对付。”
陈玄墨的轮廓飘到众人面前,它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不少,但依然稳定。
“人魂……必须拿回来。”轮廓说,“我的三魂……只剩人魂还在外面……只有三魂合一……我才能完全恢复……才能救小翠……”
提到小翠,轮廓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
慕容嫣点点头:“那就去。不过——”
她看向王富贵:“富贵,你还能撑吗?”
王富贵拍了拍胸脯——虽然手还有点抖:“能!必须能!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慕容嫣深吸一口气,“先回勘探船,检查一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然后出发。”
众人转身,朝勘探船走去。
海面上,那道月光依然亮着,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而月光尽头的那座岛,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王富贵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倭寇巫师消散的地方,衣服和斗笠还在。而在那堆衣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木牌。
他走过去,捡起来。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是日文,他不认识。但木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是三条波浪线。
王富贵觉得这图案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摇摇头,把木牌塞进口袋,快步跟上了队伍。
勘探船上,众人简单搜刮了一番。
在船长室又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工具:一把防水手电、几盒没开封的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最重要的是,在货舱的废墟里,慕容嫣找到了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她曾叔祖父的一些私人物品,包括一块怀表、一支钢笔,还有几张家人的照片。
她默默收起那些东西,小心地包好。
“该走了。”她说。
小船还在勘探船旁边漂着,完好无损。众人上船,石头划桨,小船缓缓驶离沉船墓场。
离开时,王富贵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沉船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是无数座墓碑。而刚才还满是怨灵的海面,现在平静得可怕。
只有那道月光,依然指向远方。
“墨哥,”王富贵小声问,“你刚才说三魂合一就能救翠姐,是真的吗?”
轮廓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它说,“但具体怎么做……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只知道必须三魂合一……才有希望……”
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容嫣看了轮廓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断刀。
小船在月光下航行,朝着东南方向,朝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岛屿。
海风轻轻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那座岛越来越清晰。
而更远处,海平线之下,似乎还有更大的阴影,在缓缓蠕动。
但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