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全是消毒水味。
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砖。
吕家军背着王芳父亲,王芳提着网兜跟在后面,网兜里装着脸盆和毛巾。
挂号,排队,拍片。
折腾了一上午,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王芳父亲咳得直不起腰,手帕捂在嘴上,拿下来时上面有血丝。
王芳拿着水壶的手在抖。
诊室门开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黑乎乎的胶片。
这是吕家军托人找关系的张医生。
张医生对着光看了看片子,眉头皱成川字。
吕家军站起来,走过去。
“张医生,情况咋样?”
张医生放下片子,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王芳父亲。
“进来说。”
吕家军跟进诊室,张医生没关门。
王芳也凑到门口,手抓着门框。
张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看见这块阴影没?”
吕家军点头。
“这一片都烂了。”
张医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之前在村里卫生所怎么看的?”
“说是肺结核,一直吃药。”
“药不对症,拖久了。”
张医生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写字。
“不仅仅是肺结核,还有严重的胸膜粘连,肺大泡也破了。现在是结核性脓胸,加上肺毁损。”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刺耳。
吕家军不懂这些医学名词。
“张医生,您直说,怎么治?”
张医生停下笔,抬头。
“吃药没用了,得开刀。做胸廓成形术,把烂掉的肺叶切了,把脓引出来。”
门口传来哐当一声。
王芳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热水流了一地。
吕家军回头看了一眼,王芳脸色比墙还白。
他转过头,盯着张医生。
“能治好吗?”
“手术成功率有八成,但这人身子骨太虚,能不能挺过麻醉这关都不好说。”
“治。”
吕家军只说了一个字。
张医生把病历本合上。
“这手术县医院做不了,得请市里的专家过来飞刀,或者你们转院去市里。不过转院折腾人,我建议请专家。”
“听您的,请专家。”
“费用方面,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张医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诊室里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蝉鸣声变得特别吵。
吕家军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到那个缝死的布包。
那里有四千六百块。
这是他没日没夜修车,加上兄弟们凑的,还有刘老大给的分红。
本来以为是一笔巨款。
现在连一半都不够。
王芳走进诊室,声音发颤。
“医生,多少?”
“一万。这是手术费、专家费、加上术后的抗感染药费。还不算住院押金。”
张医生看着两人。
“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术中大出血,或者术后感染,钱还得往上加。”
王芳腿一软,扶着桌角才没倒下。
“一万……把家里的房卖了也不值一千啊。”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吕家军扶住她的肩膀,手掌用力。
“别哭。”
他看向张医生。
“什么时候做手术?”
“越快越好。他这肺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拖久了,脓肿穿孔,神仙也救不回来。”
张医生撕下一张单子。
“先去交两千住院押金,把床位占上。专家我帮你们联系,大概三天后能来。手术前,剩下的一万块必须到位。”
吕家军接过单子。
“三天?”
“对,三天。钱不到位,专家不来。”
张医生语气很硬,这是医院的规矩。
吕家军拿着单子走出诊室。
王芳父亲坐在长椅上,看着两人出来,眼神浑浊。
“家军,芳儿,咋样?”
王芳擦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医生说能治,就是得动手术。”
“那得花不少钱吧?”
老人手哆嗦着去摸口袋,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只有几十块。
“我这有点……”
吕家军按住老人的手。
“叔,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
他把王芳拉到楼梯间。
这里没人,只有满地的烟头。
王芳靠着墙,身体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
“家军,咱没那么多钱。你那包里只有四千多。”
吕家军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点。
“还差六千。”
“六千……这去哪弄啊?回村里借?村里人都穷,谁家拿得出一百都难。再说李大富还在那盯着,肯定没人敢借给咱们。”
王芳抬头,眼睛红肿。
“家军,要不……不治了。带爹回家,吃点好的。”
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说什么胡话。”
他蹲下来,视线和王芳平齐。
“人到了医院,就没有带回去等死的道理。”
“可是钱……”
“钱是人赚的。”
吕家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比起渝城的码头,这里显得萧条。
但在90年代,只要有技术,有胆子,遍地都是机会。
只是三天时间,太短。
常规修车肯定来不及。
就算回渝城找刘老大借,一来一回时间不够,而且刚在那边立足就开口借巨款,这人情债太重,以后要在码头混,腰杆就挺不直。
必须靠自己。
还得是快钱。
吕家军脑子里飞快转动。
倒买倒卖?没本金,周期长。
去赌场?十赌九输,那是找死。
重操旧业修车?
县城的摩托车少,大部分是自行车,修一辆几毛钱,修到死也凑不够六千。
除非……
吕家军目光落在医院停车场。
那里停着几辆桑塔纳,还有一辆白色的丰田皇冠。
那是这个年代的大款车。
还有医院门口,停着不少等着拉活的面的。
出租车司机,大款,货运站。
这些才是现金流最快的地方。
吕家军转过身,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焦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冷光。
“芳儿,你去交住院费,把叔安顿好。”
吕家军从内衣口袋掏出那包钱,数出两千五递给王芳。
手里只剩下两千一。
王芳接过钱,手还在抖。
“你去哪?”
“赚钱。”
“三天能赚六千?”
王芳不敢信。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三天赚六千简直是天方夜谭。
吕家军没解释。
“照顾好叔,别让他知道缺钱的事。三天后,我把钱拿来。”
说完,他转身下楼。
脚步很快,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王芳拿着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医院大门口。
吕家军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
对面有个修车铺,挂着“精修汽车摩托车”的牌子。
门口停着一辆趴窝的解放大卡车,几个满身油污的修理工正围着车头转,地上扔了一堆零件。
司机在旁边急得跳脚,骂骂咧咧。
“都修了一天了,还没找出毛病?这车货要是耽误了,你们赔得起吗?”
修车铺老板满头大汗,拿着扳手不知所措。
“这发动机也就是不供油,油泵换了,喷油嘴也通了,它就是不着火啊。”
吕家军眯了眯眼。
那是机会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千块钱,这是本金。
但他不打算用这钱做生意。
他要用这钱做局。
或者是,用技术抢钱。
吕家军大步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辆解放大卡车。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走到司机面前,没看那个满头大汗的老板。
“这车,我能修。”
司机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谁啊?口气这么大?”
修车铺老板也不乐意了,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哪来的毛头小子,捣什么乱?赶紧滚!”
吕家军没理老板,盯着司机的眼睛。
“半小时,修不好我倒贴你五百。修好了,我要五百。”
司机眼珠子转了转。
现在的行情,大修一次也就两三百。
但这车货急,耽误一天损失几千。
“你有把握?”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拍在车引擎盖上。
“钱在这。”
司机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吕家军。
“行,你试试。要是修坏了,这一车货你得赔。”
修车铺老板冷笑。
“行啊,让他修。我倒要看看,我这二十年老师傅都没辙的毛病,他个愣头青能看出个屁来。”
吕家军卷起袖子,爬上车头。
不需要拆卸,不需要大动干戈。
他刚才在马路对面就听出来了。
打火的声音发闷,排气管没有烟。
不是油路问题,是正时齿轮跳齿了。
这车老旧,齿轮磨损严重,急刹车或者猛加油都容易跳齿。
只要对正时,十分钟就能搞定。
吕家军拿起一把大号扳手,打开正时盖。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医院门口的人流大,闲人多。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怎么收场。
吕家军动作很快,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摆弄玩具。
五分钟后。
他盖上盖子,拧紧螺丝。
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打火。”
司机半信半疑地爬上驾驶室,拧动钥匙。
“轰!”
发动机一声轰鸣,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来,随后转速平稳。
周围一片叫好声。
修车铺老板张大了嘴,扳手差点砸脚面上。
司机乐坏了,跳下车,从兜里数出五张大团结塞给吕家军。
“小兄弟,神了!真神了!”
吕家军接过钱,揣进兜里。
五百到手。
但这只是开始。
这五百块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在县城,也能靠技术吃饭。
而且要吃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