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23章 破局的筷子
    嘉陵厂区外的“胖嫂面庄”,油烟味重得能把人腌入味。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折叠桌摆在人行道上,头顶昏黄的路灯滋滋啦啦地闪着。

    毛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碗里那几根干瘪的藤藤菜,气不打一处来。

    “三块钱一碗,肉臊子就这么点?这也太黑了!”毛子拿筷子在碗里搅合,把碗底磕得叮当响,“这省城的人心,比咱们那儿的煤还黑。”

    梅老坎蹲在长条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数着兜里的零票。那一包没送出去的活塞,此刻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脚边。

    “行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吕家军把自己的碗推给毛子一半,眼神却没在面上,而是飘向了隔壁桌。

    那是几个穿着白衬衫、戴着校徽的年轻人,跟周围光着膀子喝夜啤酒的工人们显得格格不入。桌上摆着几瓶没开盖的“天府可乐”,几个人脸红脖子粗,争得唾沫星子横飞。

    “这根本不是设计问题!图纸我都核算过三遍了,车架刚度绝对够!”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瘦高个把图纸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老王非要说是结构缺陷,我看就是装配那帮人没按工艺卡走!”

    “林伟,你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胖点的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王主任是老资格,你说装配有问题,那是打生产部的脸。这新车发布会在即,上面要的是结果,不是责任认定。”

    “那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叫林伟的年轻人更急了,“JH125在六千转的时候共振那么大,骑半小时手就麻,这车要是上市,就是砸嘉陵的牌子!”

    “共振怎么了?国产车哪个不抖?只要不散架就行呗。”另一个同伴漫不经心地起开可乐瓶盖,“反正咱们尽力了,到时候推给设计院或者配套厂,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林伟气得手都在抖,抓起图纸就要走。

    “橡胶垫硬度不对。”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大,却像根钉子扎进了气球里。

    那几个技术员愣住了,齐刷刷转过头。只见那个穿着旧皮夹克、满身尘土的“民工”,正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你说什么?”胖同伴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吕家军,“哪来的盲流,听得懂人话吗?”

    毛子一听又要炸,被吕家军按住手腕。

    吕家军没理会那个胖子,而是看着林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才淡淡开口:“发动机吊架的缓冲胶垫,你们用的是邵氏A60度的吧?那个硬度,正好把发动机的高频震动传导到了车架上。六千转,那就是一百赫兹的频率,跟车架的固有频率撞车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几个技术员,此刻像是吞了个鸭蛋,嘴张得老大。这几个专业术语,从一个路边摊吃面的“盲流”嘴里蹦出来,违和感太强了。

    胖子回过神,嗤笑一声:“哟,现在的棒棒都开始研究模态分析了?背了几个词就出来装大尾巴狼?你知道什么是频率耦合吗?你知道什么是阻尼系数吗?”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估计是哪个修车铺听来的,跑这儿显摆。”

    只有林伟没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死死盯着吕家军,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邵氏A60度是国标通用件,理论上没问题。”林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吕家军桌前,“你凭什么说硬度不对?”

    吕家军放下筷子,从筷子筒里又抽出一根,在桌沿上轻轻一敲。

    “笃。”声音清脆。

    他又把筷子一头抵在手掌肉厚的地方,再敲。

    “噗。”声音闷哑。

    “这就是硬连接和软连接的区别。”吕家军抬起头,目光锐利,“JH125这款发动机是高转速机,震动频率偏高。60度的胶垫在这个频率下,表现得像石头一样硬。你们以为那是缓冲,其实那是桥梁,直接把震动‘引狼入室’。”

    他指了指林伟手里的图纸:“如果我没猜错,震动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手把,而是油箱后部连接处。骑久了不仅手麻,大腿内侧也会被震得发痒,对吧?”

    林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细节,连测试报告上都没写,只有亲自试驾过几百公里的试车员才知道!

    “你……你是哪个单位的?”林伟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修车的。”吕家军站起身,把三块钱压在碗底,“修车的只看疗效,不看图纸。你们在办公室里算数据,我在路边听响声。”

    说完,他冲梅老坎和毛子招招手:“走了。”

    那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胖子还在嘴硬:“切,蒙的吧。修车的懂个屁的理论。”

    林伟却像着了魔一样,一把甩开同伴的手,追了出去。

    “等等!”

    他在路灯下的阴影里拦住了吕家军。

    “我叫林伟,技术中心的实习研究员。”年轻人喘着气,眼神热切,“你刚才说的……有解决办法吗?”

    吕家军停下脚步,点燃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有。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就一盲流,连你们嘉陵的大门都进不去。”

    林伟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在厂里被排挤,提出的方案被老资格压着不让上报,眼看实习期就要结束,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就得卷铺盖走人。

    “如果你真能解决这个问题,”林伟压低声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带你进去。”

    毛子和梅老坎对视一眼,眼睛亮了。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成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看实车。光凭嘴说,那是算命的。”

    “现在?”林伟看了一眼漆黑的厂区方向。

    “就现在。”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趁着夜黑风高,正好干点技术活。”

    半小时后,嘉陵厂区北面的围墙边。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堆料场,杂草丛生,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林伟熟练地拨开一处松动的铁丝网,露出一个刚好能钻进一人的洞。

    “这是以前老工人偷溜出来买烟走的路,保卫科不巡这边。”林伟小声解释,脸上带着那种好学生第一次干坏事的紧张。

    毛子嘿嘿一笑:“这就是你们国企的管理?也不咋地嘛。”

    三人鱼贯而入,顺着阴影摸到了试制车间的后门。

    林伟掏出一串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侧门打开。一股机油味混合着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几十台还没贴花的新款摩托车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怪兽。

    “这就是那批故障车。”林伟指着角落里被红布盖着的几台车,“因为震动不合格,全部封存了。明天要是再拿不出方案,这批车就要拆解报废。”

    吕家军走过去,掀开红布。

    崭新的烤漆在微光下泛着冷光,发动机缸体硕大,透着一股工业美感。但他没心情欣赏,伸手按在了冰冷的车架上。

    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

    前世几十年修车练就的“手感”,加上这一世重生的敏锐直觉,让他仿佛能透视这台机器的内部结构。

    “点火。”吕家军命令道。

    林伟愣了一下:“这……动静太大了吧?”

    “怕什么,这车间做隔音处理的。”吕家军跨上车,握住车把,“不点火,那就是一堆废铁,怎么看病?”

    林伟咬咬牙,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动。

    “轰——”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吕家军闭上眼,左手扶着油箱,右手搭在发动机吊架的连接螺栓上。随着油门缓缓拧动,转速表指针开始攀升。

    两千转……三千转……四千转……

    整台车开始细微地颤抖,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想要挣脱束缚。

    五千转。

    震动变得剧烈,后视镜里的影像开始模糊。

    六千转!

    那种令人牙酸的高频震动瞬间爆发,吕家军的手掌被震得发麻,连带着心脏都跟着突突直跳。

    林伟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仪表盘:“看!就是这个转速区间!所有的测试数据都在这儿爆表!”

    吕家军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发动机吊架的几个受力点上快速游走。

    橡胶垫确实太硬了,但这只是表象。

    就在指尖触碰到发动机后吊架的那颗主螺栓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错位感传了过来。那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较劲。

    像是两股力在互相撕扯。

    吕家军猛地睁开眼,松开了油门。

    发动机的轰鸣声落下,车间里恢复了死寂。

    “怎么样?”林伟急切地凑上来,“是不是胶垫的问题?我有备用的软胶垫,要不换上试试?”

    吕家军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变得异常古怪。

    “林伟,你们这批车的装配工艺卡,是谁定的?”

    “是王主任,怎么了?”

    吕家军冷笑一声,指着那颗不起眼的螺栓:“胶垫是替罪羊。真正的问题,在这几颗螺丝的拧紧顺序上。”

    “啊?”林伟彻底懵了,“螺丝顺序?这怎么可能影响共振?”

    “怎么不可能?”吕家军从工具架上抄起一把扭力扳手,在手里掂了掂,“这就是所谓的‘内应力’。你们这是在给发动机上刑,把它硬生生扭在那里,它能不抖吗?”

    他弯下腰,扳手卡住螺帽,发力一拧。

    “嘎巴”一声脆响。

    “看着吧,今晚我就给这台车正正骨。”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