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嘉陵家属院。
王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搪瓷茶缸,面前站着三个昨晚值班的技术骨干。屋里烟雾缭绕,那盆君子兰叶子上都落了一层灰。
“记住了,咬死两条。”王建国吹开浮叶,眼皮都没抬,“第一,那是偶然现象,是个体差异。第二,乱动工艺参数就是乱弹琴,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哪怕这车不抖了,要是车架断了呢?”
那个胖技术员搓着手:“主任,可是昨晚那台车确实……”
“确实什么?”王建国把茶缸重重顿在桌上,水溅出来一滩,“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们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工程师,读的是苏联教材,学的是日本标准,让一个乡下修车的教你们做事?嘉陵的脸还要不要了?”
几个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待会儿上了会,多提点材料疲劳、应力集中这种词。”王建国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把他给我绕晕。让他知道,技术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的。”
……
招待所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梅老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把锉刀,脚边散落着一堆黑乎乎的橡胶圈。他眼睛熬得通红,手里动作却没停,橡胶屑簌簌往下掉。
“军哥,这玩意儿真有用?”梅老坎吹了吹手里的垫片,“咱们不是只要拧螺丝就行了吗?”
吕家军靠在窗边抽烟,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去上班的人流。
“防人之心不可无。”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王建国这种老油条,既然敢跟我赌,就不会老老实实等着输。要是螺丝孔滑了,或者螺杆断了,光靠手艺没用,得有东西填缝。”
这是前世他在维修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换来的经验。有些所谓的“专家”,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宁可把对的搞成错的。
这时,房门被敲响。
林伟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军哥……”林伟声音发颤,把信纸递过来。
是人事部的通知单:实习期考核预警,建议不予转正。理由是“无组织无纪律,擅自勾结外来人员”。
“怕了?”吕家军扫了一眼,随手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林伟咬着嘴唇,眼圈发红:“我妈为了让我进嘉陵,求了多少人……我要是被退回去,这辈子就完了。”
吕家军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有力。
“林伟,你是想当一辈子听话的螺丝钉,还是想当一回真正的工程师?”吕家军盯着他的眼睛,“工程师只对技术负责,不对领导负责。今天你要是赢了,这张纸就是废纸。赵兴邦要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这嘉陵不待也罢。”
林伟深吸一口气,拳头慢慢攥紧。
……
上午九点,技术中心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清一色的白衬衫,胸口别着嘉陵的徽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正中间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那就是赵兴邦。
门被推开,吕家军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蓝色工装,脚上的解放鞋边缘还沾着泥点。梅老坎和毛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工具箱,像两个进城务工的装修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道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这里是技术评审会,不是菜市场。”王建国坐在赵兴邦左手边,敲了敲桌子,一脸嫌弃,“闲杂人等出去。”
“不是你要赌吗?”吕家军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工装上的金属扣撞击椅背,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来了。”
赵兴邦抬起眼皮,看了吕家军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投在墙上。
“各位领导,关于JH125震动的问题,我们生产部做了大量验证。”王建国手里拿着教鞭,指点江山,“这是模态分析图,这是频谱响应曲线。数据表明,震动源于单缸发动机的固有特性,属于一级惯性力不平衡。解决办法只能是增加平衡轴,或者修改车架刚度。”
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吕家军:“至于某些社会人员提出的‘螺栓扭矩顺序’论,纯属无稽之谈。那是玄学,不是科学。我们不能拿国家的财产去陪一个修车匠过家家。”
底下一片附和声。
“是啊,几颗螺丝就能治震动?那还要设计院干什么?”
“简直是胡闹,这种土办法也就是蒙蒙外行。”
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位吕……厂长,请问你懂什么是傅里叶变换吗?懂什么是有限元分析吗?如果不懂,就请回吧,嘉陵很忙。”
吕家军站了起来。
他没看王建国,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我不懂傅里叶,但我懂力。”
“咔嚓”一声,粉笔折断。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却极其传神的发动机吊架结构图。没有花哨的数据,只有几条粗细不一的箭头。
“发动机运转时,扭矩输出不是恒定的,是脉冲式的。”吕家军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会议室,“你们把所有螺丝都锁死,就像把一个活人绑在铁板上,他想动动不了,只能发抖。”
他在几个连接点上画了圈。
“如果你先锁紧后吊架,发动机就被定死了位置。这时候再锁前吊架,如果车架有公差——哪怕只有0.1毫米,车架就会被强行扭曲。这时候车架本身就带着几百公斤的预应力。发动机一转,这就是个蓄势待发的弹簧,震动会被放大十倍。”
吕家军转过身,把半截粉笔扔在桌上,直视王建国。
“这不是玄学,这是材料力学里的应力释放。王主任,你只盯着发动机内部的平衡,却忘了它和车架是一个整体。你把它们当成死的零件,我把它们当成活的系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开始低头翻笔记本,脸色变了。哪怕再想反驳,这套逻辑也是闭环的,而且直指核心。
一直转笔的赵兴邦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推了推眼镜,身子前倾,盯着黑板上那几条箭头看了足足一分钟。
“有点意思。”赵兴邦开口了,声音沙哑,“这就是以前老八级钳工说的‘顺劲儿’。理论上说得通。”
“总工!”王建国急了,“这只是理论推测!实际上根本无法控制!而且这人连资质都没有……”
“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赵兴邦站起身,把钢笔插进口袋,“既然都在争,那就别在屋里吵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他大手一挥:“去试车场。把那十台样车拉出来。”
王建国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甚至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只要去现场就好办。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楼,来到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十台崭新的JH125一字排开,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吕家军提着工具箱走过去,路过王建国身边时,王建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子,你会后悔的。有些螺丝,不是你想拧就能拧得动的。”
吕家军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王主任,你最好祈祷你的手脚做得干净点。”吕家军拍了拍工具箱,“不然,丢人的可不只是你。”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吕家军那副胸有成竹的背影,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那几台车的吊架螺母,他昨晚让人用风炮打过,螺纹早就咬死了,甚至有几颗已经滑丝。别说按顺序拧,就是想拆下来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只要拆不下来,或者拧不紧,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我看你怎么死。”王建国咬着后槽牙,双手抱胸,站在了赵兴邦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