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坎火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怼到吕家军脸上。
“军哥,这焊缝不行!国产钢管含碳量不匀,热影响区有微裂纹,再跑两千公里准断!”
吕家军刚接过放大镜,旁边的高桥裕二就把脑袋凑了过来。他只瞥了一眼,嘴角就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用日语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有些尴尬地转述:“高桥先生说,这是常识。用这种劣质钢材,就算焊出花来也是废品。唯一的解决办法是采购新日铁的无缝钢管,而不是在这里大惊小怪。”
梅老坎脸涨成了猪肝色:“啥子叫大惊小怪?我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解决?”高桥用生硬的中文崩出两个字,指了指垃圾桶,“换材料,或者,扔掉。”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走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比直接骂娘还让人难受。
中午,食堂。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和汗水味。工人们累了一上午,正狼吞虎咽。
焊工老张因为上午被梅老坎扣了钱,心里憋着火,要了一大碗红油抄手,剥了几瓣紫皮独头蒜,嚼得嘎嘣响。
他对面坐着几个日本技师,正嫌弃地用筷子挑着盘子里的回锅肉。其中一个叫山本的年轻技师,闻到大蒜味,夸张地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使劲扇风,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句。
旁边的翻译没敢翻,但老张听得懂那语气。
“扇啥子扇?没见过人吃饭?”老张瞪着眼,又咬了一口蒜。
山本站起来,端起餐盘换座,路过老张身边时,故意用日语大声说了句:“支那猪,吃猪食。”
声音不大,但那个特定的词汇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周围人的耳朵。
老张虽然听不懂日语,但他看懂了山本那眼神——那是看垃圾的眼神。更过分的是,山本换座时,“不小心”把老张桌上的醋瓶子碰翻了,黑褐色的醋洒了老张一裤子。
山本耸耸肩,嬉皮笑脸地说了句:“Sorry。”
“我日你先人!”
老张脑子里的弦崩断了,抓起那一海碗红油抄手,连汤带水直接扣在了山本那张白净的脸上。
“啊!”山本惨叫,滚烫的红油糊满了眼睛。
食堂炸了锅。几个日本技师跳起来要打人,周围的中国工人哗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手里的铁饭盒敲得叮当响。
“干啥!都给我住手!”
吕家军分开人群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他看了一眼满脸红油狼狈不堪的山本,又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老张。
“谁先动的手?”吕家军问。
“他!”山本的同伴指着老张,用蹩脚的中文吼,“野蛮人!我们要报警!要外交抗议!”
老张梗着脖子:“他骂人!还故意泼我醋!”
“我没听到他骂人,我只看到你泼了他一脸油。”吕家军冷冷地看着老张,“咱们是来学技术的,不是来当流氓的。老张,这个月奖金全扣,去扫一周厕所。”
老张不可置信地看着吕家军,眼圈红了:“厂长,你……”
日本技师们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但是。”吕家军话锋一转,转身面向山本,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刚才谁骂了那句‘猪’,站出来。”
山本擦着脸上的油,眼神躲闪。
“不说?”吕家军走到那张桌子前,猛地一脚踹翻了桌子。不锈钢餐盘稀里哗啦砸了一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惠子小姐,我知道你在后面。”吕家军头都没回,“你们的技术我们服,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在中国,骂人父母和侮辱人格,是要挨揍的。今天老张不动手,我都想动手。”
惠子从人群后走出来,脸色难看。
“山本君。”惠子盯着那个技师,“道歉。”
“可是他泼我……”
“道歉!”惠子厉声喝道,“如果你不想立刻滚回日本的话。”
山本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对着老张鞠了个躬:“对不起。”
吕家军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行了,扫厕所去吧。扫干净点,别给中国人丢脸。”
老张抹了把脸,昂着头走了。这厕所,扫得值。
但这并没有消除隔阂,反而让那道无形的墙更厚了。
下午,技术科。
林伟拿着一份手绘的图纸,兴冲冲地推开日方设计室的门。
“高桥先生,关于国产钢管裂纹的问题,我想了个方案。”林伟把图纸摊开,“我们可以在受力集中的后摇臂连接处,加焊两道加强筋,形成三角支撑。虽然重量增加了两百克,但能把应力分散掉,完全可以抵消材质不匀的缺陷。”
这是他和几个老技工熬了两个通宵想出来的土办法,虽然不美观,但绝对实用。
高桥正眼都没瞧,手里转着笔:“林桑,你知道铃木的设计理念是什么吗?是轻量化,是极致的平衡。你在完美的结构上打补丁,就像是在维纳斯身上贴膏药。”
“可是不断才是硬道理啊!”林伟急了。
“那是材料部的事,不是设计部的事。”高桥捏起那张图纸,两根手指一松,图纸飘飘忽忽地落进了脚边的废纸篓,“不要用你们那种修农机的思维来污染我的设计。”
林伟看着那张躺在废纸里的心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去捡,转身摔门而出。
厂长办公室里,林伟把工牌往桌上一拍。
“哥,我不干了。这帮孙子根本看不起咱们,我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林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吕家军正在擦他的那双皮鞋,上面沾了不少泥点子。他没看工牌,只问了一句:“那加强筋的方案,你自己验证过没?”
“验证过!我让梅老坎焊了个样件,拿大锤砸了五十下都没裂!”
“那就行。”吕家军把鞋穿上,踩了踩地,“把图纸捡回来?”
“我不捡!那是耻辱!”
“林伟。”吕家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林伟喘不过气,“辞职就是认输。他们把你当垃圾,你就真把自己当垃圾扔了?你把图纸捡回来,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是为了证明他们瞎了眼。”
林伟咬着嘴唇,把皮都咬破了。
“带着你的人,今晚偷偷开工。按你的方案,给我做五套加强版的后摇臂出来。”吕家军压低声音,“等到路试那天,咱们把这两百克的铁片子,狠狠砸在高桥脸上。”
林伟吸了吸鼻子,抓起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哥,要是输了咋办?”
“输了老子陪你一起去扫厕所。”
深夜,雷声滚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渝城。豆大的雨点砸在彩钢瓦顶棚上,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响。
“不好!三号车间!”
吕家军刚躺下,就被窗外的雷声惊醒。三号车间是老厂房改造的,顶棚年久失修,,几百万就打水漂了。
他披上雨衣冲进雨幕。
推开车间大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平时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山本,此刻正光着膀子,站在一台机床顶上,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塑料布,死死顶住漏水的屋顶缝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糊了一脸,浑身湿透。
“快!帮忙!”
吕家军吼了一声,身后的梅老坎、林伟还有老张带着几十个夜班工人冲了进去。
“那个谁,山本!往左边去点!”老张踩着梯子爬上去,手里拿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顶住了塑料布的另一角,“没吃饭啊,用力顶!”
山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是白天泼他红油的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喊道:“Hai!(是!)”
中日双方的人混在一起,传递沙袋,铺设苫布。有人摔倒在泥水里,旁边立马伸出一只手拽起来,也不管那只手是黄皮肤还是沾满油污。
“一二,起!”
梅老坎喊着号子,和高桥裕二两个人合力抬起一箱沉重的精密刀具,转移到高处。
半小时后,雨势渐小。
机床保住了。
所有人瘫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气。山本冻得哆嗦,老张迟疑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干外套扔了过去。
“我也没吃饭,没劲儿。”老张嘟囔了一句。
山本抱着那件带着汗味和烟味的外套,没嫌弃,套在了身上,对着老张比了个大拇指。
高桥坐在一个木箱上,看着浑身泥水的吕家军,掏出一包已经湿了一半的日本烟,递了一根过去。
“吕桑,你们的人,很拼。”
吕家军接过烟,就着高桥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这叫家底,不敢不拼。”
高桥看着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机床,沉默了许久,突然说了一句:“那个加强筋的方案……或许可以试做几个样品。”
林伟在旁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
雨过天晴。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厂房外的水坑上。
一辆崭新的“风暴150”样车被推了出来。它的后摇臂位置,焊着两道不起眼的加强筋,像两道伤疤,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结实劲儿。
吕家军拍了拍车座,看向远处连绵的大山。
“高桥,准备好了吗?咱们去把那几块骨头颠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