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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章 哀鸣
    “吱——”

    一声尖锐凄厉的长音,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广场上单调的轰鸣。

    那声音极高,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玻璃上狠狠刮过,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正围在一起抽烟解乏的几个记者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原本昏昏欲睡的摄像师本能地扛起机器,镜头像枪口一样,瞬间锁定了声源。

    嘉陵测试台。

    王建国正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洒了一手背,烫得他皮肉发红,但他浑然不觉。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水泵抽干了一样,煞白一片。

    “怎么回事?哪来的怪声?”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本来散去不少的看客又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了拢来。

    那尖啸声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个拉不完的长调,在嘉陵发动机那沉闷的咆哮声中显得格格不入,刺耳得要命。

    “没事!都别慌!”

    王建国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玻璃炸裂的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他几步冲到隔离带边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冲着镜头挥手,动作大得像是在赶苍蝇。

    “是皮带轮!外挂皮带轮进了沙子!”王建国扯着嗓子吼,唾沫星子乱飞,“跟发动机核心部件没关系!这是露天环境导致的意外,不是机械故障!”

    他一边喊,一边给旁边的技术员使眼色,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技术员心领神会,抓起一把棉纱就要往皮带轮上蹭,试图制造出“清理沙子”的假象。

    “别动!”

    裁判组长一声断喝,直接插到技术员身前,冷着脸指了指地上的黄线,“测试期间,严禁接触运转部件。是不是皮带轮,声音会说话。”

    话音刚落,那尖锐的摩擦声突然变了调。

    “吱——咔——哒、哒、哒……”

    原本持续的尖啸,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沉闷,有力,每一声都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

    哪怕是不懂行的人,这会儿也能听出不对劲了。皮带轮进沙子是“沙沙”声,哪来的这种金属撞击声?

    人群外围,那个一直没走的老钳工把手里的游标卡尺往兜里一插,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完了。这是瓦响。”

    旁边的小学徒一脸懵:“师父,啥叫瓦响?”

    “曲轴大瓦烧了。”老钳工指了指那台冒着热气的机器,“润滑油膜破裂,曲轴颈直接磨在轴瓦合金层上。现在这动静,估计合金层已经磨穿了,正在磨钢背。再跑一会儿,连杆就要抱死。”

    这番话顺着风飘进了王建国的耳朵里。

    他身子晃了晃,手死死抓着隔离栏的铁杆,指节用力到发青。他当然知道这是瓦响,搞了半辈子技术,这声音就是发动机的丧钟。

    但他不能认。

    “胡说八道!”王建国转过身,指着那个老钳工的方向骂道,“哪来的野路子在这造谣?嘉陵的轴瓦是进口合金工艺,怎么可能烧瓦?这就是皮带轮共振!”

    他还在死撑,声音却已经带上了颤音。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轰鸣声从对面传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建国脸上。

    镜头顺势一转。

    两米之外,那台模样丑陋、焊着散热片的兄弟牌发动机,依然保持着每分钟八千转的高转速。声音顺滑得不可思议,没有杂音,没有抖动,只有那种精密机械特有的“嗡嗡”声,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缝纫机,正在把时间缝合成胜利的锦旗。

    吕家军坐在马扎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没急着吃,而是举到耳边晃了晃,冲着王建国咧嘴一笑。

    “王经理,你听。”吕家军指了指自己的机器,又指了指嘉陵那台正在“咳嗽”的铁疙瘩,“我的机器在唱歌,你的机器在喊救命。”

    这对比太惨烈了。

    一边是行将就木的喘息,一边是生龙活虎的咆哮。

    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刻不是倾斜,而是直接断裂。

    办公楼二楼的落地窗后,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嘉陵总经理看着广场上的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他一言不发,转身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气大得把烟头都摁断了。

    赵兴邦站在楼下的阴凉处,背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台正在发出悲鸣的嘉陵发动机。

    “材料不行啊。”老头子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萧索,“为了省那一块两毛钱的成本,把轴瓦合金层削薄了0.5毫米。平时民用是个够,可到了这种极限工况下,那就成了致命伤。”

    他转头看向吕家军,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那小子不是运气好,他是把材料学玩明白了。那瓶黑乎乎的添加剂,硬是给普通的钢材穿上了一层金钟罩。

    广场上,那“哒哒哒”的敲击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排气声。

    每一声敲击,都像是在王建国的心口上凿一下。

    “降温!快降温!”

    王建国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他冲着呆若木鸡的技术员咆哮:“去把车间的大功率工业扇搬来!两个!不,三个!对着缸头猛吹!”

    几个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推着沉重的工业风扇跑进场,插上电,巨大的风叶呼啸着旋转起来,强劲的风柱直直地撞向那台滚烫的发动机。

    王建国死死盯着温度表,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降下来……给我降下来……”

    然而,那是机器内部的物理磨损,是金属与金属之间最原始的撕咬,哪里是几阵风就能吹好的?

    随着风扇的介入,那“哒哒”声不仅没小,反而因为热胀冷缩的不均匀,变得更加暴躁。

    “哐!哐!哐!”

    声音变了。不再是敲击,而是撞击。

    那是连杆已经产生了巨大的旷量,正在气缸里疯狂乱舞。

    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隔离带最前方。

    他看着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王建国,淡淡地吐出一句:“王大经理,别折腾了。留个全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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